我听到他说“瞧不起”三个字透着严重,只好坐下来。他说请我抽烟,并没有送出卷烟来,只是邓太太送出两支粗泥饭碗来,里面装着滚热的白水。这样,我倒对他们的生活更表示同情。
邓进才搬了方竹凳子靠我坐下,笑道:“你猜我这两箱子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我说:“真有相当的重量。当然,你这里不会有五金用品,大概是两箱子书吧?”
邓进才笑道:“你也并非外人;我也有事相商,不能瞒你;这里面都是西药。”
我说:“西药?现在一小瓶西药,也要值好几十块钱,你这两箱子……”
他向我摆摆手,低声道:“请你不要高声。”说着,向屋子左右两旁指指,那意思显然是怕邻居听到。
我就笑了一笑,问道:“哪里弄到许多的药品?”
他道:“凡事只要肯留心,总会想出个办法来。在汉口撤退的时候,我身上还有几百块钱,心里就想着只凭这几百块钱,要过这遥远的长期抗战生活,当然是不可能,总要找个生财之道,以便将这几百块钱,利上生利。依着内人就要换金器。可是那个时候,金子已相当的贵,将来纵然涨价,那也涨得有限。我就临时心生一计,把几百块钱钞票揣在身上,满街去张望,打算看到有什么便宜货就买什么。其实,我这也是一个糊涂算盘,街上要关门便宜出卖的东西,满眼都是,哪里买得尽?无意中,我站在一家小小的西药铺门口出神,回头一看,他们玻璃架子里东西,都空出来了,只是地面上放着两支网篮。店东走了,有位年老的伙计,在那里收拾细软。我闲问:‘你们要走了,药还卖不卖?’他倒说得好:‘怎么不卖?卖一文是一文,我们要下乡去了。’”
我插嘴笑道:“你一定捞了一个大便宜,把两篮子药品去买过来了。”
邓进才道:“怎么是我捞了大便宜,实在是那老伙计捡了我一个大便宜。那家西药店的老板走了,这些东西交给老伙计看守,就算是不要的了。你想那老伙计有这样好的事,卖了钱还不逃之夭夭吗?所以我逼他把账本拿出来,对了网篮子里的药品,照他买进来的本钱,打了个对折收买。两篮子药品,累了我查对半天。买回来,我内人,倒埋怨我胡来。可是到了宜昌,局面稳定些,打听药价,就有个小对本利。因之,我咬着牙,把这东西带进川来了。”
我说:“你当然想到此地更俏。”
他笑说:“我一路装病人打听药价。到了重庆,知道药价都有个三四倍利钱。第一天打听明白了,打算第二天送一些药到药房里去卖,事情一耽误,第三天才去,一问价钱,又涨了好几成了。商家看到我提个皮包,不知道我是卖药的,他说:‘要买快买,不然,明后天又要涨价了。’我听了这话,把原药品又带回了客栈。”
我说:“你川资还够吗?”
邓进才犹豫了一阵,笑道:“好在同乡很多,钱完了,十块八块,向同乡借了来用。只要我熬得住,药放在家里一天,就涨一次价,我实在舍不得卖出去。钱借不到了,天气慢慢暖和,我就充难民把衣被行囊摆在街上出卖。”
说到这里,他太太出来了,红着脸道:“进才,你怎么信口胡说?好在张表弟不是外人,要不然,说我们无聊。”
邓进才头一昂,脸上现出了得意的颜色,笑道:“你妇道之家,懂得什么?我向表弟说这些话,正是表示我能艰苦奋斗。妇人家眼皮子浅,看着物价涨五倍的时候,你就吵着要卖掉,现在怎么样?”
她听到“药价高涨”这句话,心窝里一阵奇痒,也嘻嘻地笑了起来。
我道:“表兄和我说这些实话,当然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还可以自食其力,决不揩你的油,可以尽力而为。”
表嫂高兴起来了,说了一句大方话,眉毛一扬,笑道:“照码子算,也不过六七百块钱的本钱,值什么?”
她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心想七百块钱本价,照码加二三十倍,是二万元了。她还未必是实话。这两支破箱子,竟要值好几万。
我一犹豫,邓进才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这箱子里,也不完全是值钱的药,奎宁丸就有两千来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