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川,不容易遇到好月景。
这一晚,有了大半轮的月亮,由山顶上斜照过来,引起我一种欣赏的兴致,悄悄地在山坡上的石板路上走着。
天上没有云,深蓝色的夜幕上,散布了很稀落的几粒星点。这样,那月盘是格外像面镜子。月光撒下来,山面上轻轻涂了一层薄粉。山上稀松的树,在水色的月光里面挺立起来,投着一丛丛的暗影。再向远处的山谷里看去,是峰峦把月光挡住了,那里是阴沉沉的。山谷里正有几户人家,月光地里看去,反是不见轮廓,只有两点闪烁的灯光在那山的阴暗中给人一种暗示,倒有点诗意。
我的思想,有点玄幻了,由李白“低头思故乡”的诗句里,更觉得久不见面的月色,给予我一种很浓的愁绪。于是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随手摘了石缝里一根野草,在手上盘弄。
远远地有两个南京口音的人,说着话过来。在南京住家时,总觉得南京人的口音,比起北平的国语,实在有天壤之别。可是到了四川,不知是何缘故,一听到南京人讲话,就让人悲喜交集,颇觉得多听两句就好。因之我就听下去了。
一个南京人说:“你在大学教书,教授也罢,讲师也罢,每月总可以挣三五百元,为什么要去当一个公司里的运输员?”
又一个人道:“你要晓得,现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无论干什么,你应该打打算盘能不能发财?能发财,就到俱乐部去当一名茶房,那又何妨?前十年,上海的八十八号,是很有名的俱乐部吧?有一个人在里面当了茶房,出来坐汽车,住洋房,人家一般称他作先生。”
先那个人问:“难道当运输员能发财?”
这个人答:“那也看个人的手腕。但是无论怎样的笨家伙,一搭上了这发财的船,多少也可以啃一点元宝边。”
那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地由我身边经过。直等他走到了很远去,我还听到他们左一句“发财”,右一句“发财”,不断的送过来,转变了我对明月的留恋,钻进草屋去了。
我刚躺在**,却有人大声喊道:“老张,快来快来!帮我一个忙。”
我迎去看时,是一位远亲邓进才。他穿一件四个大口袋的草绿色短衣,同色的长脚裤,踏着尖头皮鞋,却擦得乌亮。手里拿了盆式呢帽,在胸前当扇子摇。在他身子前后,却放着两支手提皮箱。
我说:“久违久违,有何见教?”
邓进才在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擦了额头上的汗,笑说:“这两支箱子我拿不动了,请你叫佣人帮我送回家去。我送三分邮票他吃茶。在街市上邮票也可以当辅币用,我身上这三分邮票,就是买长途汽车票找下来的零头。”
我又觉得他家不远,笑说:“主人是我,佣人也是我,我替你拿一支,你自己拿一支罢。”
他倒是很客气,提了一支较大的箱子在前引路。我提了箱子在后跟着,才明白他满头大汗,大有缘故,那箱子里简直装的是一箱子铁块,我只提了十多步就很吃劲了。看到邓进才把箱子扛在肩上,两手扶着走路,也跟了他这样子,把箱子扛起。
他见我穿一件灰布长衫,晃晃****走,扶了箱子的手,细白而没有粗糙的劳动皱纹,透着不过意。回头向我笑道:“大时代来了,我们必定练习到脚能跑、手能作、肩能扛,以备万一。斯文一脉,怕失了官体的人,应该在淘汰之列。你这样肯劳动,很对。”
我想,我怎么会不对呢?就替你省了三分邮票。但我累得周身臭汗,实在喘不起气来答他的话。
到了邓进才家,他首先抢进门去,叫道:“快来,快来接东西!”
于是他的太太,笑嘻嘻地出来,把箱子接了进去。
邓先生住的也是“国难房子”,竹片夹壁,草棚盖顶,外面一间屋子,宽阔不过一丈多,里面摆了一张白木桌子,两支竹凳。再看到邓太太一件蓝布长衫已经绽了好几个大小补钉。他们的境遇,大概是相当的困难。为此,我也不愿受他的招待,转身就要走。
邓进才一把将我拉住,笑道:“来了连烟也不抽一支就走,未免太瞧不起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