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德和他们混了一两个星期,给他们说了几批小买卖,三千两千的转着手,也赚了几万元。像一笔买卖成功,两头拿着三万元的事,今天还是初次,只要跑跑路,说说话,挣钱是这样的容易。当时含着笑,连说“客气客气”,倒也不再婉谢。于是拿了原支票,再到蔺公馆,交代清楚,立刻出来。他心里想着,自走上了生意买卖路,太太用钱不受拘束,已经驯服得多了。今天有了这多钱,一定要回家露露脸。于是和这几个商人闲谈了一会,将钞票塞进皮包,便行告辞,为了讨太太喜欢,益发把她爱吃的东西,买上了一批,然后乘车坐轿高高兴兴去到新居。他这新居是几个商人的南岸堆栈,货卖空了,房子继续租下来,留着轰炸季节躲警报,因之将一座洋房的半幢楼,让给了他。房子在南岸半山上,房子面前,一个大院子,种着花木,院墙开了门,俯瞰着扬子江。西门德过了江,在南岸码头上,抬头看到树林子里露着一幢浅灰色砖墙的楼房,知道就是自己的新居了。虽然房子在半山腰,博士已经有了钱,坐轿子就不怕重庆的所谓“爬坡”了。
他坐着轿子回家,老远见太太站在门口,手扶了一颗树,对山下望着,料是她等急了,身上有钱足以压服她,并不介意,到门口下了轿子。太太第一声便道:“你还没有忘记过江来,我以为你不知道搬了家了。”博士含着笑,付了轿钱,夹着皮包,提着点心包向家里走,笑道:“你来吧,我有东西交给你。”西门太太道:“我是小孩子,要你假殷勤带东西回家!”但她还是跟了来。博士带了笑走上楼,见第一间书房,有写字台,有沙发,里面一间卧室,有玻璃橱,有绷子床。窗户开着,上是青空,下是大江,因点着头道。“在战时,有这样好的房子,可以满意了。”西门太太道:“我不满意。你有多大家产在这里享福作隐士?”说着在卧室里小沙发上坐下去,接着道:“你老不国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像坐牢似的。”
博士不慌不忙,把皮包先放下,把提的点心包,依次的递给太太,口里报告着道:“甜酱面包、果子蛋糕、广东卤菜。”太太虽然接着,脸上并无笑容。他继续的打开皮包,将钞票拿出来,手捏着两大叠,举了一举,却没有报告是什么。西门太太笑道:“给我看看,是多少?”西门德依旧向皮包里一塞,又在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临风一晃。太太实在不能忍耐了,就放下点心包,站起来就要夺。西门德将支票放在身后藏着,笑道:“当然会给你看。我们先得把话说明,你还是愿意我在家里守着呢,还是愿意我在外面去找这些东西呢?”太太道:“说什么废话!我要你在家里守着干什么?你以为我离不开你?”西门德笑道:“却又来!为什么我还没有进门,你就说我一顿?我昨天没有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若不是为了怕你在家里着急,今天我还不得回来呢!”西门太太笑道:“好吧,算你有理,赶快把东西给我看看。”西门德先将支票递给太太,然后将一百张十元的关金券放在桌上请她点过。西门太太先把支票揣在身上,抢着再把钞票都送到衣橱子里去。博士笑道:“那不行呀!你得交一部分我花呀!”她一撇嘴笑道: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两三千元,足够你零花的了。明天我们一路过江,我到银行里去存比期,顺便我也得采办点安家的东西。刀西门德笑道:“你还有句话没说出来,要过江还是早去,你好到广东馆子里去吃早点。”西门太太点头笑道:“一点不错。我说,老德,我早劝你的话不错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若是你还像从前一样,顾着你那顶博士帽子,我们还不是像区家一样住在‘鸡鸣早看天’的小客店里吗?”说着,连拍了博士几下肩膀。这么一来,夫妻是很和睦的了。当日二人吃吃谈谈,非常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