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端庄沉静,端着蘸料碟慢慢挑着里面的蒜末和香菜,偶尔夹一片冻豆腐放进白汤里煮。
但她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她越看张雪,越觉得自己在衰老。
她的皮肤在火锅热气的蒸腾下也开始泛红,但那种红是闷热的红,不是张雪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水蜜桃一样饱满的光泽。
她的胸裹在高领毛衣里,挺翘有型,但她心里清楚,那是瑜伽练出来的肌肉支撑,不是被荷尔蒙催出来的自然饱满。
她三十八了。
三十八岁的女人,和一个三十三岁、正在被男人精液持续浇灌的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只隔着一个李赣。
“小雪,你今天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吴子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感觉到喉咙发紧。
“这件啊?这件都洗变形了,领口松了,我本来想扔的。”张雪低头扯了扯自己领口,浑然不觉地把那道乳沟暴露得更多了,“但是想了想冬天穿在里面当打底也还行。吴子仪你穿高领好看,你脖子长,我不行,我脖子短,穿高领像把头塞进袜子里。”
“你脖子哪里短了,你就瞎说。”吴子仪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但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好几下——那是她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几秒后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试探:“小雪,你最近皮肤真的好好。年轻就是好。不像我,年纪大了,怎么保养都回不去了。”
“你哪里年纪大了?你不说谁知道你是学姐。”张雪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涮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滴下来的辣油,又去夹锅里的藕片,“而且你保养得比我好,你练瑜伽,我从来不练。”
“练瑜伽有什么用。年纪到了就是到了。”吴子仪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没有抬头看张雪,也没有看李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还没蘸完的芝麻酱上。
芝麻酱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膜破了,露出底下深棕色的稠酱。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层膜——看起来还完整,其实一戳就破。
李赣正在用漏勺捞红汤里的虾滑。
他捞了半天没捞到,虾滑都沉底了。
他把漏勺搁在锅沿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着吴子仪,忽然说了一句:“其实瑜伽这件事,你要是还觉得可惜,我可以陪你在家做。”
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雪正低头跟一块怎么都夹不起来的冻豆腐死磕,筷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
吴子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李赣。
他的表情很自然,和刚才捞虾滑时说“虾滑都沉底了”一样自然。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回答。
“你在家怎么做?你又不会。”吴子仪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故意放得很平。
“我可以学。你之前学的那些——什么猫式、下犬式,我看看视频应该能模仿个大概。反正你也不是要练到多专业,就是想活动活动对吧?我可以帮你。像你以前要我帮忙那种也行。”李赣说“帮忙”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重音,但她听出来了——他指的是那些她在床上让他握着假肉棒帮自己自慰的夜晚。
她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啊。那你到时候别喊累。”
张雪终于把那块滑溜溜的冻豆腐捞上来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
她嚼完了才反应过来刚才错过了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在家练瑜伽?我也要练!”
“你会把瑜伽垫压塌的。”李赣很自然地把另一块涮好的肥牛夹到她碟子里,“吃你的牛肉。再不吃老了。”
“你才压塌。”张雪瞪了他一眼,把肥牛塞进嘴里,接下来的话题被她自己岔到老刘养死了小陈的绿萝上去了。
但她低头吃菜的时候目光在吴子仪和李赣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下。
她知道瑜伽的事不是瑜伽。
她只是在心里想着:只要她不让我在旁边看,我就不问。
但她要确保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吃完火锅,三个人各自散了。
张雪说肚子吃撑了要回去躺着,换了拖鞋趿拉趿拉地下楼回了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