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没天天给她做三明治,甚至不是每个周末都能来杭州,可他已经在想“这个味道她大概会喜欢”。
她把“随便”两个字随便地扔给他,他回的却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嚼着,全麦面包的韧劲和鸡胸肉的嫩滑在舌尖上混在一起。
心里那个还在赌气的小女孩忽然不说话了——不是被他哄服的,是被他无意中说出口的那个细节震服的。
他不是临时想了“塔塔酱”来堵她的嘴,他是很久以前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把她的口味记在了心里。
她咽下去之后把保鲜袋叠好放在纸箱上,叠得整整齐齐,和她每次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会议纪要时一样的折法,边对边,角对角。
“那你下次做金枪鱼。”
“行。”
“我带绿茶。我妈上次寄了两罐,我泡好带过来。”
“行——你做三明治我带茶。”
“我泡的茶比你泡的好喝。”
“知道。老刘每次喝你泡的茶都说好喝,喝我的就说太淡。上次他还说‘李主任你这茶泡得跟白开水似的’,我说是吴姐教我的,他说‘那你没学到家’。”他把手里那个还没拆的三明治往前一递,凑近她嘴边,“你再咬一口。刚才你光顾着说话,第二块才咬了两口就不吃了。是不是嫌鸡胸肉太柴?我这次腌的时候料酒多放了半勺。”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三明治,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颜色极淡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豫——不是不想吃,是在想该用什么姿势咬。
他举着三明治的姿势太自然了,好像喂她吃东西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凑过去就着他手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好几下,然后微微皱起眉,那表情和她每次在琴房里弹到不满意的小节时一模一样,眉头轻轻一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极细微的阴影。
“料酒还可以再少一丢丢。”
“一丢丢是多少。”
“就是比上次少一点点、比这次多一点点的量。具体数值我回去算一下,下次漫展之前发你配方表,精确到克。”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从指缝间看着他,眼角那道弧度翘得极淡极轻,和她刚才说“衣领画错了”时那种冰冷的纠正完全不同——不是在批评,是在撒娇。
她发现他在盯着自己比划的那道缝隙看,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重新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行,你说了算。这辈子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辈子。
他说的是“这辈子”。
不是这顿,不是今天,不是下次漫展,是这辈子。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第一次在杭州帮她铺床单那天开始,他每次说“以后”都在心里留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如果她还需要的话”。
他从来不敢把括号去掉,因为他觉得她还太小,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但刚才他说漏嘴了,把括号直接删了,说的是“这辈子”。
吴薇手里的保鲜袋悬在半空中,咀嚼的动作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保鲜袋,纸面上歪歪扭扭印着便利店的名字。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深红,最后连脖子侧面都泛起了极细微的绯色——那层绯色和她在琴房里被他从背后进入时耳根泛红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知道他刚才说漏嘴了——他说完之后喉结狠狠滚了又滚,手指在三明治包装袋上轻轻发抖,不是那种说错话之后的心虚,是那种把心里藏了太久的东西不小心倒出来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回去的窘迫。
她把三明治放在纸盒上,拿起自己那杯绿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茶叶放得有点多,苦味在舌根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化开。
她盯着杯子里那片浮在茶面上的茶叶看了很久,然后用极轻极小的声音说了句只有在这间隔间里才能听到的话:“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看着她低头喝茶的侧脸,高马尾垂在肩前,发梢在纸箱边缘轻轻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