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里正把迷你密封盒的盖子拧开,把蜂蜜芥末酱往她这边推了推。
她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
上次在车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嘴,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
他记得。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被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三明治,面包是全麦的,蛋是溏心的,鸡胸肉不柴不干,酱汁单独密封怕面包泡软。
他提前一天晚上腌好肉,当天早上起来煎蛋,开车好几个小时从黄山到杭州,中途在门卫那边被保安拦下,进了展馆之后帮她扛箱子、架反光板、拧螺丝、递矿泉水、跑小卖部。
他从头到尾没歇过一分钟,而他带来的午餐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饭团,是他亲手做的三明治。
她低着头,手指把保鲜袋边缘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慢慢咀嚼着,每嚼一口都像在努力尝出他做这个三明治时手的味道。
他在厨房里把煎老的鸡胸肉扔进垃圾桶,重新煎一块,把全麦面包用黄油抹一下煎到表面微微焦黄,切番茄片的时候用刀尖把籽挑了只留果肉,把酱汁装进迷你密封盒的时候大概还在想蜂蜜芥末够不够低脂。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下次我还想吃。”
声音轻到她自己都觉得像蚊子叫。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小了,小到他大概根本没听到。她赶紧把脸埋进三明治里,耳根微微泛红。
李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说行,他今天做的时候发现全麦面包烤之前用黄油抹一下煎出来更香,下次试试。
他还问她喜欢什么口味——金枪鱼行不行?
或者换牛肉,牛里脊用刀背拍松之后撒黑胡椒和盐,煎薄片,配芝麻菜,酱汁换芥末籽。
他说三明治这种东西不能老吃一个味道,下次给她换个口味,不然她会腻。
吴薇低着头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牛肉三明治的做法,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
他说得兴高采烈,从牛里脊的火候到芝麻菜的产地全考虑进去了——但她不是嘴馋。
她不想换口味,她只是想下次再和他一起吃饭。
她刚才说“下次”的意思不是三明治,是他。
在车上他问她“下次还来吗”的时候她假装不在意,现在她已经主动开口了。
可他把她的“下次”理解成了换牛肉还是换金枪鱼。
她心里那个小女孩在嘟囔——这个呆子。
上次在车上她问他“那你觉得明星好看吗”,他说“明星好看”,她也是说了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这方面就是迟钝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可他迟钝归迟钝,他每次答应的事情从来没食言过。
他给她铺的床单到现在还是他铺的样子,他答应帮她浇的绿萝从没忘过一次。
现在她只是说“下次想要吃”,他就已经把菜单列出来了。
“随便。”
“随便最难做——金枪鱼本身有腥味,要用柠檬汁和黑胡椒先腌一下,酱用塔塔酱。”
吴薇歪过头看着他,高马尾在肩后轻轻晃了晃,那双颜色极淡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好奇:“塔塔酱是什么。”
“就是一种用酸黄瓜和蛋黄酱调的酱,配金枪鱼刚好。”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刚好。”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冷淡,但她说完之后嘴角那道弧度极快地翘了一下——不是在质疑他,是在等他回答。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听他解释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解释得有多专业,是因为他每次说到吃的都会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和她自己在琴房里琢磨指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以前在杭州出差的时候吃过一次,当时就觉得——这个味道她大概会喜欢。”
她愣住了。
手里那个空了的保鲜袋在她指尖被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以前在杭州出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能是帮她找公寓的时候,可能是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银杏树下等她、她从宿舍楼上往下跑、看到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