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夫人道: 贤郎在被难之前,已往山东省叔矣
老夫人心下始安,治洒款待,虽殷殷劝慰,范夫人,小姐,终席不举一觞,止啜薄糜而已
范斐既已安顿家小,即往京师探望,辞别而去
范夫人偶见秋烟腹中怀孕,而因悴可怜,心颇疑之,因以讯夫人
夫人道: 言亦可丑,彼与狡童私媾,今将临月耳
随唤秋烟,又羞辱了一常且说梦珠小姐,自公被逮之后,时刻悲思,寝食俱废,每夕焚香吁天,愿得圣恩宽宥
范夫人虽十分忧郁,唯恐苦伤小姐,时时安慰,其如玉惨花愁,终不能少解
尝作《忆父》诗云
诗曰:天恩何日释南冠,归雁虽多信尚寒
读罢《离骚》重拭目,白云何处是长安
珠娘以夜长难寐,独于灯下观书,耳中忽闻呜呜咽咽,婉转悲啼,声甚凄楚
讯之,乃秋烟也
咽然道: 我有天大忧愁,只得含悲忍泣,尔乃自罹其苦,胡为彻夜号叹乎 ?
秋烟推扉而进,泪流满面,终泣而对道: 奴有一腔苦衷,无可告诉,今天幸轩车远至,愿得少披肝膈,不识小姐亦肯垂听乎?
珠娘道: 我本愁人,今见尔貌楚言哀,使我殊为悲感,有何冤抑,不妨语我
秋烟遂以钱生私昵之情,及临别留诗
绣琴嫉谮之事,委曲叙毕,因泣道: 奴之一身不足惜,所恨谗言蔽明,心事莫白,以主人之胤,而为淫媾之私,倘蒙小姐肯赐片言,以白其诬,死且不朽
珠娘听知孕从生有,便怀悯爱之念
次日进见夫人,力为辩悉,夫人道: 小姐不可信那花言佞口,我思之审矣,彼先与贱奴通奸有孕,唯恐事泄,乃私主以借口,故诗虽真而情则谬也
小姐又反复言之,夫人终不能信,但含笑而已
既而绣琴又与桂子有隙,历数其短,以告夫人
桂子闻而大怒,始以谋窃汗巾及偷出减妆内银花数事,一一陈诉
夫人严为鞫究,桂子之过是虚,而绣琴之事却实,深悔误信其言,呼秋烟而抚慰之道: 我屈汝,我屈汝
即以绣琴发在梅三姐家
适有维扬客人,愿出三十金,买以为妾,梅三姐匿其半价,而以十五金,请命于夫人,夫人深恨之,不考其人之清浊,欣然依允
未几,秋烟获生一子,试其啼声呱呱,卜为英物,老夫人大喜,以生讳兰,而古有 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 之语,遂命名曰宁馨
少不得三朝弥月,自有亲邻庆贺,俱不及细叙
老夫人以小姐前为秋烟屡白其诬,至是绣琴事败,深服其智识过人
又尝于镜奁内,得所作《忆父》一诗,词意酸楚,感而坠泣,因叹道: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悲,过于恸哭此语信然
遂有为生纳聘之意,而难于启齿,私讯红蕖,红蕖述范公临行之语以对,夫人大喜,自后待小姐之意,愈为恩密焉
光阴荏苒,不觉冬去春残,倏尔又逢仲夏
范斐自塞上遣人回报,始知公已遣谪孤山
范夫人心中稍慰
唯珠娘既有瞻父之孝思,复以钱生杳无归信,怨红愁绿,臻首时颦,待月迎风,愁城愈固,虽在喧哗笑语之下,不无咨嗟叹息之声
是以刺绣心灰,丝桐谱冷,时时托诸吟咏,以自遣其愁况云
《春日晓起红蕖促看海棠因书即事》诗曰:香闺晓日上窗纱,懒向妆台理鬓鸦
侍女不知心上恨,几回催看海棠花
《暮春咏怀》
冉冉朝烟溜碧萝,啼莺声老奈愁何
凭栏怅望家千里,照镜慵梳发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