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红。杨万红。
宋鹏以为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释然,或者会愤怒,或者会悲伤。
但没有,这些情绪一个都没来。
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像针尖一样精准的确认——确认了他这十年里一直在疑惑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杨万红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经历了那么多,是怎么还没死的?
每一次他觉得她应该死了,她又出现了,在一个更恶劣的环境里,以一种更悲惨的姿态。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她不是在活着,她是在拖延死亡,拖延了整整十年,等着在这世界上的某一个瞬间,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结束一切。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这个。
但她等到了。
二十六斤猪肉。
他想起当年他在出租屋里,用一条假金项链就骗她脱了衣服。
那个时候她还值一条假项链。
现在她只值二十六斤猪肉了。
人活到这个份上,死亡已经不是悲剧,是收场。
“她男人叫什么?”宋鹏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碗里,烟屁股在槟榔渣上滋滋作响。
“不……不知道。戴眼镜,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
陈远。
宋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查过这个人,十年前查的,在杨万红“消失”之后。
一个银行职员,相貌普通,住在新城区的一个商品房小区。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男人是杨万红这条路上最无足轻重的一个角色——一个被绿了的丈夫,一个连报复都不敢的窝囊废。
但现在他知道,越是窝囊的男人,越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爆发出最恶毒的报复。
二十六斤猪肉——这不是买卖,这是羞辱。
一种酝酿了十年的、精确的、冷酷到了极致的羞辱。
“这块皮,我要了。”宋鹏把皮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塞进外套内侧。动作很轻,像是在卷一幅古董字画。
朱屠夫想拦,嘴张了张,没敢说出来。
“她其余的皮呢?”
朱屠夫沉默了很久,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宋鹏,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男人的来路。
然后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大概是因为舍不得那些收藏了好几个月的“宝贝”——没有全盘交出。
他说只有几块碎皮,别的都扔了。
但他不知道,宋鹏来菜市场之前,已经在外面蹲了三天。
他找到菜市场管理处的老王,塞了一条中华烟加两千块钱,调了三个月的监控录像。
其中十月份的一段录像里,朱屠夫在某天傍晚,用一个黑色塑料袋拎着一个人形的重物走出菜市场,把塑料袋扔进了两公里外一个废弃养猪场的沼气池里。
宋鹏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肉制品商贩,想大量收猪皮和油脂,愿意给他引荐门路。
然后跟着朱屠夫去他租住的地方,把剩下的万红纹身皮革拿走后,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
那天晚上,废弃养猪场的沼气池旁边多了一具尸体。
尸体生前被细致地审问过——关于杨万红最后几个月的每一个细节。
朱屠夫交代得断断续续,因为他的下巴被卸了,手指被一根根拧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