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瘤女者,齐东郭采桑之女,闵王之后也。项有大瘤,故号曰宿瘤。初,闵王出游,至东郭,百姓尽观,宿瘤女采桑如故,王怪之,召问曰“寡人出游,车骑甚众,百姓无少长皆弃事来观,汝采桑道旁,曾不一视,何也?”对曰“妾受父母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王曰“此奇女也,惜哉宿瘤!”女曰“婢妾之职,属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谓何,宿瘤何伤?”王大悦之曰“此贤女也。”命后车载之,女曰“赖大王之力,父母在内,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大王又安用之?”王大惭,曰“寡人失之。”又曰“贞女一礼不备,虽死不从。”于是王遣归,使使者加金百镒,往聘迎之,父母惊惶,欲洗沐,加衣裳,女曰“如是见王,则变容更服,不见识也,请死不往。”于是如故,随使者,闵王归见诸夫人,告曰“今日出游,得一圣女,今至斥汝属矣。”诸夫人皆怪之,盛服而卫,迟其至也,宿瘤,骇,宫中诸夫人皆掩口而笑,左右失貌,不能自止,王大惭曰“且无笑不饰耳。夫饰与不饰,固相去十百也。”女曰“夫饰与不饰,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王曰“何以言之?”对曰“性相近,习相远也。昔者尧舜桀纣,俱天子也。尧舜自饰以仁义,虽为天子,安于节俭,茅茨不翦,采椽不斲,后宫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数千岁,天下归善焉。桀纣不自饰以仁义,习为苛文,造为高台深池,后宫蹈绮縠,弄珠玉,意非有餍时也。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至今千余岁,天下归恶焉。由是观之,饰与不饰,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于是诸夫人皆大惭,闵王大感,立瘤女以为后。出令卑宫室,填池泽,损膳减乐,后宫不得重采。期月之间,化行邻国,诸侯朝之,侵三晋,惧秦楚,立帝号。闵王至于此也,宿瘤女有力焉。及女死之后,燕遂屠齐,闵王逃亡,而弒死于外。君子谓宿瘤女通而有礼。诗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此之谓也。
颂曰:齐女宿瘤,东郭采桑,闵王出游,不为变常,王召与语,谏辞甚明,卒升后位,名声光荣。
齐孤逐女
孤逐女者,齐即墨之女,齐相之妻也。初,逐女孤无父母,状甚丑,三逐于乡,五逐于里,过时无所容。齐相妇死,逐女造襄王之门,而见谒者曰“妾三逐于乡,五逐于里,孤无父母,摈弃于野,无所容止,愿当君王之盛颜,尽其愚辞。”左右复于王,王辍食吐哺而起。左右曰“三逐于乡者,不忠也;五逐于里者,少礼也。不忠少礼之人,王何为遽?”王曰“子不识也。夫牛鸣而马不应,非不闻牛声也,异类故也。此人必有与人异者矣。遂见与之语三日。始一日,曰“大王知国之柱乎?”王曰“不知也。”逐女曰“柱,相国是也。夫柱不正则栋不安,栋不安则榱橑堕,则屋几覆矣。王则栋矣,庶民榱橑也,国家屋也。夫屋坚与不坚,在乎柱。国家安与不安,在乎相。今大王既有明知,而国相不可不审也。”王曰“诺。”其二日,王曰“吾国相奚若?”对曰“王之国相,比目之鱼也,外比内比,然后能成其事,就其功。”王曰“何谓也?”逐女对曰“明其左右,贤其妻子,是外比内比也。”其三日,王曰“吾相其可易乎?”逐女对曰“中才也,求之未可得也。如有过之者,何为不可也?今则未有。妾闻明王之用人也,推一而用之。故楚用虞邱子,而得孙叔敖;燕用郭隗,而得乐毅。大王诚能厉之,则此可用矣。”王曰“吾用之柰何?”逐女对曰“昔者齐桓公尊九九之人,而有道之士归之。越王敬螳蜋之怒,而勇士死之。叶公好龙,而龙为暴下。物之所征,固不须顷。”王曰“善。”遂尊相,敬而事之,以逐女妻之。居三日,四方之士多归于齐,而国以治。诗云“既见君子,并坐鼓瑟。”此之谓也。
颂曰:齐逐孤女,造襄王门,女虽五逐,王犹见焉,谈国之政,亦甚有文,与语三日,遂配相君。
楚处庄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