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连累你?”
“是这意思,”张彪的声音沉稳下来,“万一有人认出了你,咱们都不可能进去。”
“我偷偷跟着你这总没事儿吧?我要尽快知道传灯他爹和喇嘛他娘到底是不是在兵营里,也好放心。”
张彪垂着眼皮想了想,开口说:“就这么办吧。你回去以后告诉关成羽,万一这事儿我没办成,让他不要埋怨我,我就这么大的本事了,让他亲自来办这件事情好了。顺便告诉喇嘛,上次我对他说过的,万一我没办成这事儿,要砍一只手给关成羽,我会兑现的。”
“你没有把握救两位老人出来?”
“以前有,现在不敢说了……”张彪面相痛苦地笑了笑,“我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这事儿我可能要食言了。”
“你要做什么大事儿?”
“呵,”张彪继续笑,“风萧萧兮易水寒……”
“操,又整这套四书五经,我听不懂,”杨武一口喝光了那壶酒,翻身下炕,“走吧,夜长梦多。”
张彪抓起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牛肉揣到口袋里,说声“做人要做岳武穆,做鬼要做饱死鬼”,上下捋一把脸,跟着下炕:“万一我不在了,你跟活着的几个兄弟说,我张彪不是没有骨气的孬种。告诉关成羽,如果感觉我还有资格做他的兄弟,就把我埋在华楼山,我要跟杨文和汉兴在一起,我有很多话要对二哥和五弟讲……”“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杨武拦住话头道,“打从咱哥儿几个决定了要上崂山打鬼子那天起,咱们就抱定了必死的念头,可是咱们要死在小鬼子们的后头!只要小鬼子还在咱们的土地上蹦达一天,咱们就不能死!”
“我说的是,我要是死在你们前面,你必须把我的原话对大哥说,答应我。”
“操……”杨武噎了一下,哼唧道,“会的,我会说的,大哥也会同意的。”
“我知道大哥还拿我当兄弟,”张彪苦笑道,“不然,那天我在付家庄就死了好几个来回了。”
“你既然知道还这样对我说?”杨武胡乱敷衍道,“关大哥是个明白人……连我说我要下山,不跟着共产党走,他都没说什么呢。”
两个人默默地走到天井,张彪说:“大哥参加了共产党,队伍也成了共产党领导下的队伍,这很好啊,弟兄们也算是有了前途,只要活着就有封妻荫子的那一天……其实共产党的主张我很支持,他们主张平等自由和民主,主张联合起来共同对敌……”“不要说这些了,”杨武摇着手说,“这些对于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难懂。反正我想好了,也跟大哥说了,等我帮他炸平了俾斯麦兵营,我就下山,我不喜欢被什么组织约束,我要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人各有志啊,唉……”张彪仰面叹了一口气,“别学我就成。”冲站在门口的几个兄弟挥了挥手,“大家都各自回家吧,今天老子心情好,给你们放假。”“大哥是个大善人啊!”门口响起一阵欢呼声,四散而去。
两个人走到街门口,张彪伸手将挂在门边的一块牌子摘下来,反手丢进了天井:“还他妈夜袭队呢,袭你妈的逼呀……”
杨武笑笑:“三哥真要金盆洗手了?”
张彪哼了一声:“改邪归正,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都他妈不关我的事儿了。”
走出胡同,沿着大街往西走了几步,张彪突然站住了:“你不能跟我一起走,道理我就不再重复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绿色卡片,“这是夜袭队的证件,路上万一有鬼子查,你可以给他看。”杨武接过卡片,上面的名字竟然是栓子的,心中不觉一沉。张彪摸摸杨武的胳膊,沉声道:“你一个人走吧,我有些事情要安排一下。如果傍晚之前你在兵营那边没有等到我,那可能就是出事儿了。你不要管,直接回崂山,把我嘱咐你的话转告给关成羽。”看着张彪那张青得发蓝的脸,杨武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三哥,不管你要去做什么事情,千万当心……”“放心走你的吧,”张彪倒退着走,“我也不想那么快就死,我还想跟你们做兄弟。这辈子没做够,下辈子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