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车上满载盛鱼的筐子,车下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已经被阳光晒软了的鱼。
徐传灯闷声不响地丢掉铁锨,蹿上卡车,怒气冲冲地往下掀鱼筐。大伙儿呼哨一声,上车的上车,在下面接着的接着,院子里一片嘈杂。
院门口跟过来一群男女老少,大家站在门口愣怔片刻,接着便乱了营,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南边的房子里呼啦一下冲出几个端着大枪的鬼子兵。徐传灯扫他们一眼,将手里一只鱼筐里的鱼扬了个满天飞。
一个鬼子兵瞄准徐传灯刚要开枪,被后面走出来的一个面目清秀的鬼子兵推到了一边。
“二哥,你看,吉永次郎!”栓子拽一下传灯的裤腿,冲走过来的吉永次郎努嘴。
“不管他!”传灯闷哼一声,索性打开挡板,坐在一只鱼筐上,一脚一脚地往下蹬身边的那些鱼筐。
“你下来,有话好好说。”吉永次郎站在车下,面无表情地瞪着徐传灯。
“我跟你说不着!”传灯的脚蹬住一只鱼筐,一用力,鱼筐蹭过吉永次郎的肩膀,哗地砸在地上。
“对!咱中国爷们儿跟小日本儿没什么好说的……”栓子的这句话还没说利索,就被身后冲过来的一个鬼子兵一枪托抡在地上。
刚刚涌进来的乡亲们一下子又退了出去,院子里剩下的半大小子们不知所措地望着徐传灯。
徐传灯撸起袄袖子,大叫一声:“弟兄们,小鬼子抢咱们的东西,还撒野,咱们跟小鬼子拼啦!”横身跳下卡车,接过一个兄弟当空递过来的铁锨,扯掉棉袄,怪叫着冲向那个打人的鬼子兵。鬼子兵倒退几步,砰地冲天开了一枪。这一枪把正在抄家伙的半大小子们吓蒙了,一个个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愣在那里。传灯一怔,丢了铁锨,转身朝吉永次郎那边走:“要杀人是吧?来,让你的人朝我来……”话音未落,旁边窜过来一个狗熊长相的鬼子兵:“巴格牙路!”传灯刚想回骂一句,脑袋一凉,一把手枪硬硬地顶在传灯的太阳穴上。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传灯摊摊手,不敢动,眼睛慢慢转向了冷笑着看他的吉永次郎:“让他开枪呀。”
吉永次郎嘬一下嘴唇,示意狗熊长相的鬼子兵把枪挪开,冲旁边站着的几个鬼子一歪头。那几个鬼子嗷的一声扑上来,传灯接着就被用拳头和脚做成的漩涡包围了……等漩涡散开,鼻青脸肿的徐传灯懵懂着四下打量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那帮兄弟。
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传来,传灯张眼一看,徐老爷子冷冷地站在院门口,对面是垂头站立的吉永次郎。
院子里的卡车没有了,整个院子十分清净,零散的几条鱼躺在地上,被阳光一照,闪着惨白的光。
顺丰马车店的院子同样清净。徐汉兴孤零零地蹲在门槛上看眼前那些弯弯曲曲的风。
日本鬼子也太欺负人了……汉兴望着那些白色的风,鼻孔一掀一掀地喘气,打从他们来了下街,下街就变了模样,以前的生活尽管也艰难,可是大伙儿总归没怎么憋屈,现在不一样了,大伙儿似乎是活在什么东西的阴影下,喘气都不顺溜了。
汉兴的腿蹲麻了,坐到门槛上,看着那些风一缕一缕地走过鱼堆,走过院子,爬上墙头走远了……
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驶来的声音,少顷,摩托车声在马车店大门口停下了。
徐汉兴纳闷着站起来,张眼一望,大门外走进来硬挺着脖颈的徐传灯。汉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刚要过去拉传灯进来,门后稳稳地转出一个身穿日本军装的人来。汉兴一怔:“次郎?”吉永次郎的脸上没有表情,默默地将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传灯往前一推:“人我给你送回来了。请你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做那些危害共荣的事情。”汉兴尴尬地笑笑,想要上前拉传灯,传灯晃一下身子,迈步进了堂屋。
汉兴回头望望传灯硬硬的背影,再回头时,吉永次郎不见了,街门口传来嗡嗡的摩托车发动声。
汉兴摔摔手,冲天一笑,背着手进了堂屋。
横一眼哥哥,传灯肿胀的脸阴得像鞋底子:“你倒老实……咱爹去了宪兵队,你咋不去?”
汉兴不接话茬儿,嘿嘿地笑:“挨揍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