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在不经意的时候转换着,石头缝里的陈雪钻出麦芽儿一般绿的小草时,风开始柔和起来。屋檐和树梢上挂着的冰瘤子开始融化,漓漓拉拉往下滴水,时常会整个掉下来,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曾经冻实过的硬土和着雪水软化成泥浆,屋子四周登时变成了一个大泥潭。传灯估计春天来了,他盼望着春天一到,进山的人会多起来,那时候他们可以伪装成百姓混出大山。当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想法告诉给喇嘛的时候,喇嘛把露着一个大窟窿的鞋底朝他一亮:“照照看看吧,有你这模样的百姓吗?”传灯哑了,他知道,将就三人目前的模样,即便是不被鬼子和别的“绺子”抓,也得被山下的百姓当妖怪打死。
好在天一暖和,山上可以吃的草根就多了起来,偶尔还能打几只野兔开开荤。
有一次,北边山沟的一个兄弟带来一只狍子和一大坛子烧刀子酒,几个人直接喝瘫了,三天没有下来炕。
过了几天,山对面热闹起来,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个不停,有时候能从早晨一直响到半夜。
北边山沟过来“唠嗑”的兄弟说,这是咱们的“绺子”跟对面三江好那帮汉奸打起来了呢,听说魏司令亲自带人杀进三江好的老巢,差点儿就生擒了郭殿臣。又过了几天,这边的天空突然就飞来一群蝗虫,飞近了传灯才发现,原来那是些鬼子飞机。鬼子飞机不是来撒传单的,从飞机肚子下面掉下来的是巨大的屎橛子一样的炮弹。王麻子懂门儿,拽着传灯和喇嘛藏进了一个山洞,好几天没敢出来。
这天傍晌,刘禄来了,卸下肩膀上扛着的一口袋大米,气喘吁吁地说:“魏司令没有忘记这边还有三个兄弟,让我过来给大家送吃的。”歇口气接着说,山上“风紧”(形势不好)了,郭殿臣联合罗井林一直在攻打山头呢,山上死了不少兄弟,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传灯说:“不是听说三江好快要被咱们打垮了吗?他们怎么又‘反醒’起来了?”
刘禄说,三江好的人直接亮明了汉奸身份,鬼子给空运了不少武器,连小钢炮都有了,罗井林本来是抗联的一个旅长,抗联被鬼子给“扫**”散了,他又回了山寨,正好郭殿臣去跟他“碰窑”(土匪联合),两家“绺子”直接合成了一家……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可不许外传啊,”刘禄喘着粗气说,“疤瘌周在里面‘搅局’呢。前几天他去找过郭殿臣,当时我在场,他对郭殿臣说他想在三江好‘挂柱’,你猜咋了?当场被郭四爷扇了两个大嘴巴子!郭四爷骂他是个养不熟的畜生,让他滚蛋。回来的路上他对我说,既然郭殿臣不要他,他干脆就去当汉奸好了,反正不能跟在魏震源的后面等死。前天我没见着他,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趁着魏司令在打仗,偷偷去了老鸹岭那边的鬼子炮楼……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从魏司令那里出来,脸上有个巴掌印子,我估计他是想劝魏司令投靠小日本儿,让魏司令给扇的。我不是瞎猜,以前他就跟我商量过这事儿,他说鬼子那边有说法,只要劝降一股‘绺子’,赏大洋三千……这个混蛋为了钱什么缺德事儿也干得出来。远的不说,就说我跟他临来东北之前,他亲口跟我说,崂山白云洞是他带着鬼子去的……好了,不跟你们多说了,那是个畜生!我想好了,万一哪天咱们山头顶不住,我过来喊你们一起走,这是个机会,平常走,门儿都没有。”
刘禄说完想走,传灯拉住了他:“疤瘌周到底看没看出来我是谁呀。”
刘禄说:“估计是看出来了……反正他一直没提你的事儿,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看出来了。”
传灯说:“那他怎么不来杀我?”
刘禄说:“估计是没倒出空儿来……也不对,他杀你干什么?你又没得罪过他。”
传灯想,也是,连刘禄都不知道我跟关成羽成了把兄弟,他怎么会知道?他没有道理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