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灯吃了一惊,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瞪大眼睛,刚想看个仔细,就听见一阵枪响,口号声霎时没了,接着,前面的马路上惊兔一般跑过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来,那群学生刚刚跑过,后面就有几个穿侦缉队衣裳的人追了过来,枪声又起……
“妈的,全中国一个屌样,”喇嘛低声嘟囔,“闹事儿的全是学生,死的也是学生,杀人的都是汉奸……”话音刚落,左边马路上一阵海啸般的口号声就爆发出来:“日本鬼子滚出青岛!”“还我胶澳,还我河山!”……随即,马路上涌满了互相搀着胳膊的人,不用细看传灯也明白,这是一群码头工人。对面突然出现一辆车头上架着机关枪的鬼子军车,传灯的一声“当心”刚喊出嗓子,一排子弹哗地泼向前方……
惊魂未定地坐在同利饭庄里,喇嘛擦着一头冷汗,嘴唇直吧嗒:“娘的,我说错啦,闹事的不光是学生,杀人的也不光是汉奸。”
传灯皱着眉头说:“可能是码头工人闹罢工。年前前湾码头就闹过,领头的是小臧。”
喇嘛怔了一下:“小臧?是不是那个整天絮叨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东北学生?听说他是个共产党。”
传灯捂住了他的嘴巴:“别乱说话呀,这可是要砍头的……奇怪,刚才我好像看见他也在那群人里边。”
喇嘛掰下传灯的手,吸着凉气说:“那就完蛋了,我看见前面排着队几个伙计倒下了,有几个没死的被鬼子给抓上了车……”
传灯感觉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一口稀饭喝进嘴里,烫得舌头连同嗓子像是着了火。
胡乱吃了点儿饭,喇嘛站起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再去票号看看。”说着急匆匆地出了门。
传灯不敢出门,要了一壶茶水慢慢地等。
喇嘛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黑了。
喇嘛紧一把裤腰,拉传灯站了起来:“走吧,赶早不赶晚。”
传灯跟着他走了两步:“现在就去早点儿了吧?街上有不少人呢。”
喇嘛笑了笑:“听我的。越是这个时候越安全。加上刚才的那一阵闹腾,现在‘办事儿’正是时候。”
外面没有一丝风,整个马路漆黑一团,天上的星星筛子孔一般密集。
传灯在桥洞子边停住了脚步:“我就在桥洞里面等你?”
喇嘛点点头:“对。也别光傻等着,注意票号那边的动向……别的我就不嘱咐你了。”
看着喇嘛燕子一般轻巧的背影,传灯暗暗在心里祈祷,千万顺利,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路上有几辆日本军车一路鸣笛疯狂地驶过。
传灯紧着胸口踅进了桥洞。
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传灯将上身趴到一个台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隆源票号的方向。
票号门口的吊灯忽然灭了,那边立时显得一片朦胧。传灯在心里骂了一句,彪子,你把灯弄灭了,我怎么帮你“上托”?
怏怏地闭了一会儿眼,传灯就听见路面上有悄悄响起的脚步声……不好!传灯猛地侧过脸来,脑袋嗡的一下——贴着路边有一群穿黑色衣服的人动作迅速地接近了隆源票号!是不是中了埋伏?来不及细想,传灯一个骨碌爬起来,贴紧洞壁蹿到了桥洞子的另一头。
匍匐在桥洞口,传灯打眼往票号后门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攀着墙壁往上爬,动作麻利得像猿猴。
好嘛,喇嘛这小子跟我玩脑子呢,说什么踩着狮子头上,这不是从后院进吗?
传灯憋一口气,想喊他回来,可是已经晚了,黑影在墙头上一晃,悠忽不见……
传灯不敢过去,他知道即便自己过去也白搭,他翻不过那么高的墙去,翻进去就更利索了,等于拿脑袋往铡刀里掖……
还是听喇嘛的吧,回同利饭庄等他。
传灯知道,依喇嘛的身手,断不会轻易就让人抓住。
刚一挪步,传灯就听见一声厉鬼般的枪响,随即传来一阵惨叫,传灯顿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