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显然是多虑了。
顾黎那双灿金色的瞳孔里,此刻除了那盘冒着红油的烤肉和那一盅炖得酥烂的肘子,根本容不下半点别的东西。
那些穿着漂亮羽衣、身段曼妙的宫女在前方轻盈旋转,顾黎却看都没看一下。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乐声悠扬,舞影翩翩。
东方曦静静地站在矮几旁,这位刚突破结丹期、身披朱红凤袍的金凤之主,此刻竟像个贴身侍女一般,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餐具,甚至还细心地为顾黎拆开了消过毒的丝帕。
然而,顾黎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只映着眼前的肉山酒海。
像是生怕有人会从他嘴里抢食似的,顾黎压根没去接那些精致的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硕大的肥嫩后臀肉,狠狠地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含糊不清地评价着:
“唔……这个味道不太对!……但也是蛮好吃的!”
听到这略带挑剔却又不失满意的评价,东方曦婉儿一笑。
她并没有觉得顾黎这副吃相有多么失礼,反而觉得,这样毫不掩饰、只在意口腹之欲的黎哥哥,才是那个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最真实且最让她心安的人。
她放下餐具,拎起那壶温热的灵酒,在顾黎那双油腻的手摸向杯子前,先一步稳稳地为他斟满。
酒香四溢,东方曦看着顾黎那专注的侧脸,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这片废墟、这王权、这重担……似乎只要守在这一口热菜旁边,便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凌清辞领着一众端着托盘的宫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走在半步后的东方曦神色微动,突然伸手挡住了顾黎的视线。
凌清辞吩咐宫女趁机放入餐桌上。
顾黎正盯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点心,冷不防眼前一黑,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东方曦的手,满脸疑惑:“咋了?抢饭吃啊?”
东方曦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刚才有灰尘。”
白玉广坪之上,唯有顾黎毫无形象的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呼噜声。
东方曦静静地立在席位前半步,朱红凤袍在微风中轻扫着白玉地砖。
她的目光掠过那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顾黎那张因为塞满食物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脸上。
看着他,东方曦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人。
她想到了母后。
若是当年母后没有被父王那样‘抓来’深宫,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凄苦,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紧接着,她的心底又泛起另一张清冷的面孔,那是她的生母。
如果当初,我跟着生母在难产中一并死去了,是不是也就不用经历这些天碎骨焚心般的磨难?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却在触及到顾黎那灿金色的发丝时,猛地停住了。
不……不行的。
东方曦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真 的在那时就随生母而去,我这一生,便永远没有机会走到这一天,更没有机会认识到顾黎。我永远也遇不到我的……黎哥哥。
原来这十几年的凄苦,这几日的血腥,竟然都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铺垫。
它们像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窄道,硬生生地将她推到了这个少年的面前。
只要能在今日看他吃上一口热菜,那些苦难,似乎都变得可以被原谅了。
想到此处,东方曦看向顾黎的眼神,在庄严的凤袍映衬下,愈发显得温柔且如痴如醉。
而此刻,被视为“命中救赎”的顾黎,正处于一种完全断绝了外界感知的状态。
“唔……这口火候对了!这个筋道!”
顾黎毫无察觉,他正把一块焖得酥烂的肘子皮扯进嘴里,两只手油乎乎的,在那盘珍馐里杀得难解难分。
他才不关心什么帝王业、什么母女情,此刻他的世界里,唯有这人间烟火的厚重香气最是动人。
他吃得心无旁骛,连头都不抬一下,仿佛要把这几日燃烧精血亏空掉的元气,全都通过这些肥美的肉块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