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带着三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土路,来到记忆中的那座毛胚小院。
院门斑驳,木锁上覆了一层薄灰。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陈旧的铜钥匙——那是他刻意留下的,十数年未曾丢弃。
“咔哒”一声,锁开了。
婵玉儿惊奇地睁大眼:“舟弟弟……居然还留着钥匙?”
顾砚舟低笑,抬手一招,一方雪白丝巾自他掌心浮现。那丝巾边角已有些泛黄,却洗得极干净,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幽香。
他将丝巾递到婵玉儿眼前,声音放轻:“你看这个……”
婵玉儿一眼认出,顿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啊……舟弟弟那时候……就倾心于我了?”
顾砚舟抬手,将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轻轻摩挲:“一个仙子少女,肯放下身段,替一个凡尘少年擦嘴角、喂药、守夜……任谁都会动心。”
婵玉儿眼泪啪嗒掉下来,猛地抱住他腰,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那你……不早说……说不定就没有那畜生的事了……”
顾砚舟搂紧她,轻拍她后背,声音低沉:“不提他。”
婵玉儿对孟羡书恨极,连名字都不肯再唤,只用“畜生”二字代替,咬牙切齿的模样像只炸毛的小兽。
疏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胸口微微起伏。
她轻吐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发髻——那支曾被她遗忘在顾砚舟床上的玉簪,如今已被她收回,静静藏在袖中。
小院荒芜已久,杂草没过膝弯,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低语着被时光遗忘的往事。
顾砚舟牵着婵玉儿的手,脚步却在门槛处微微一滞。
云鹤与疏月跟在身后,三人皆未出声,只静静看着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目光所及,那片曾经的小菜园竟还残留着一抹倔强的绿意。
几株瘦弱的土豆藤蔓顽强地从裂开的泥土中钻出,叶片蔫黄却不肯完全枯萎。
菜园正中,是那座低矮的土坟。
坟前插着一块简陋的木板墓碑,上回他与云鹤、疏月匆匆归来时,用墨汁潦草写下的字迹已被数场风雨冲刷得斑驳模糊,只剩“沉静美之墓”几个字依稀可辨,墨痕如泪痕般向下晕开。
顾砚舟喉结微动,声音低哑:“是土豆……”
婵玉儿眨了眨杏眼,歪头轻声问:“土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几片枯黄的叶片,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苦涩的笑:“一种凡间最常见的蔬菜。你上山太早,又是镇关侯府的千金小姐,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哪里会知道这些。”
顾砚舟伸出手,掌心复上松软的泥土,指尖缓缓探入,剥开表层泥壤。
几颗土豆暴露在空气中,个头极小,皮皱而黝黑,因无人打理而营养不良,远不如记忆中母亲蒸熟后掰开时的绵软香甜。
他捏起一颗,在掌心 摩挲片刻,轻声道:
“我小时候最爱吃土豆丝。细细切成丝,油锅一爆,再放些盐和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所以娘亲就在这小院里,硬是开出一块菜园,专门给我种土豆。每年秋天收成,她总会挑最大的几颗留着,藏在瓦罐里,等我生病或受了委屈时,蒸一碗端到我床前……”
话音未落,两滴清泪毫无预兆地自他眼角滑落,滴在泥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放下那颗瘦小的土豆,转身跪在土坟前,指尖插入坟头泥土,一捧一捧地刨开。
明明可以抬手间以灵力掀开整座坟茔,他却偏要用双手,像最原始也最虔诚的凡人祭奠。
他边刨边继续开口,声音断续,带着哽咽:
“我娘亲本是县城里一家还算富足的商贾之女。那年随父兄路过此地,遭遇山匪劫道,满门尽丧,只她一人拼死逃出。后来……被我爹顾江救下。他是个打猎捕鱼为生的粗人,却有一副侠肝义胆。娘亲感他救命之恩,便留了下来。后来两人成亲,生了我。”
顾砚舟指尖已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垢,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刨着,声音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