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上,陈背篓骑得很慢,有意拉长路的距离,但没有比脚更长的路,再长的路也能走到尽头。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工地,天也快亮了,又大又圆的月亮,仍然挂在西边的天空。说了一路话的两人突然都沉默了,陈背篓的一颗心要跳出来,这一路上,他一个劲地给自己打气,说出来,说出来,但他的嘴像被胶粘住了,他的舌头像断了一截。
他们慢慢地靠近了工地,万人攒动,人来车往,大喇叭震天响,就更没有说心里话的机会了。陈背篓一狠心,车子摇晃了几下,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两人摔倒在地,陈背篓赶忙去扶何采菊,何采菊抱着叫疼,陈背篓挽起她的裤腿,看见她的小腿擦伤了,流着血。陈背篓在路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把止血消炎的草药,揉碎了,在何采菊的伤口上擦,何采菊疼得流出了眼泪,陈背篓懊悔自己认为地制造了一场血案。
陈背篓将草药敷在何采菊的伤口上,在自己的衬衣上撕了一条布,包扎了伤口。何采菊说腰也疼,陈背篓掀起何采菊的衣襟,惊呆了,何采菊的后腰,她的皮肤比雪还白几分,比瓷器细腻光滑,陈背篓的手指颤抖着,摸了一下,一股美妙的感觉,从手指电流一般地传到四肢。
陈背篓扶住何采菊,走了几步,何采菊瘫软如呢,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整个身子全压在陈背篓身上。何采菊的头发撩拨得陈背篓脊梁上一阵阵地酥麻,他一扭头,看见了何采菊如花瓣一样绽开的嘴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乱舞,一低头,干燥焦渴的嘴巴,就结结实实地亲在了何采菊的嘴上,何采菊嘤咛一声,像背过了气。
平息下来后,何采菊整理了一下头发,摔开陈背篓,一瘸一拐地走向工地,这时,大喇叭响了,在放歌曲《洪湖赤卫队》:“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歌声传出很远。
劳动时,陈背篓一直在回味着刚才心醉神迷的那一刻,他不时冲何采菊撅着嘴,做个亲嘴的动作,何采菊红着脸,向他扔土坷垃。
陈背篓给何采菊盖章了,就像队长牛大舌头腰带上的戳子,只要盖了戳子,事就成了。他给何采菊盖了戳子,她就是他的女人了。
第二年春三月,陈背篓将何采菊娶进了门,没有花轿没有唢呐,两人给来客三鞠躬,散了烟和糖果,仪式就结束了,简洁明快,典型的1979年的革命化的结婚仪式。
闹洞房这一环节,被认为是封建陋俗而取缔了,婚礼一结束,院子里就空荡荡的,没有迎亲的唢呐、没有花轿、没有流水席,两人只是穿了一身新衣而言,要不是炕上摞放的两床大红被,和墙壁上一个大红喜字,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结婚,太缺乏仪式感了。
深夜,六爷来了,张罗着布置了香案,何采菊顶上红盖头,两人拜了天地。油坊门流传千百年的习俗,不认结婚证,只看拜没拜天地,只要拜了天地,就是白头到老的夫妻,棒打不散的鸳鸯。
重入洞房后,蒙着红盖头的何采菊才找到一丝做新娘的感觉,在老规矩里,这一天的主角是新娘子,她出娘家们时要哭,然而何采菊没哭,爹娘不在多年了,她对那个破落的小院子,没有丝毫的留恋,倒有冲破牢笼,获取自由的轻松和愉快。这天她应该是害羞的紧张的,是低眉垂眼的;这天,她得蒙着红盖头,默默地坐在洞房的炕上,而她,一会要喝水,一会要吃饭,没有新娘子的矜持和拘谨。洒脱豪放地令人戳戳点点。
夜深了,流泪不止的红烛即将熄灭,陈背篓喘着粗气,抱住了她,她撒娇地提了一个条件,说:“我喜欢唱戏,你不能干涉我。”
昏头胀脑的陈背篓,用嘴堵住她的嘴说:“唱,想怎么唱就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