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割据那么多年,王承元宁肯杀了兄弟也不肯割据,你很难想象到,这个家伙居然是王武俊的孙子,杀了田弘正满门重新举兵造反的王廷凑却是王承元最信任的衙将。
还有王景崇,他在成德当政的时候,年年给皇帝上供,吐蕃人打来了,他还会调集精锐兵马从河北远赴长安勤王防秋,听兵部指挥,路费钱粮也全是自己掏,不找朝廷要钱。
黄巢造反的时候,战死的藩帅刺史一大把,江西观察使曹全晟明知道北伐是死,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黄巢,但他还是要去,他偏要去,他就要去,最后全军集体在泗水殉国。
齐克让明知道去山东守不住,他还是要去。
刘巨容明知道襄阳守不住,他还是要单枪匹马去上任。
说他们割据,他们可以为唐朝献出自己的一切,说河朔三镇骄横,王武俊的孙子王承元比谁都忠诚朝廷,田承嗣的侄孙子田布宁肯自杀也不愿意割据,王景崇把李家当大哥。
可是你说他们恭敬吧,李克用敢把段文楚千刀万剐。
还有朱温,跟着僖宗的时候完全就是个大忠臣,坚决服从僖宗的一切指示,严格贯彻落实朝廷的一切决议。
让打黄巢,豁出命来干。
让剿秦宗权,克服一切困难也得上。让他去陈许解围,哪怕孤军深入面对数倍之敌,毅然坚决赴战。
让他打孙儒,怕得半死也出兵。
让他保护漕运,只要汴州有我朱全忠,江南财赋就一定准时进京!让他干掉李克用,哪怕他的兵力不到李克用的五分之一,他还是壮着胆子在上源驿布下杀阵,虽然放了水。
在僖宗眼里,什么是忠臣?这就是忠臣!
但是后来,后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礼崩乐坏,人心烂了,为什么都说人心不古,节操碎了,再想重圆就难了,野心产生,再想扼杀就难了。
忠奸不是从脸上就看出来的,也不是史书上写出来的,许多忠臣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会反叛,比如建贞年间的岭南节度使哥舒滉,就是因为不满德宗残暴才割据的。
也有许多应当算是早年心存不轨的人,因为善于审时度势,反而会博得令名得到善终,比如说在武汉带兵的扶风郡侯杨守亮,官居检校吏部尚书,这辈子注定要得个美谥了。
比如江西观察使钟传,被李晔一顿毒打教训之后,现在就跟个乖宝宝一样,两税不绝,上供不断,要美人给美人,三个女儿全送给昏君当妃子,昏君指哪他打哪,绝无二话。
“如果苻坚淝水获胜,慕容氏姚氏还会再起吗?只怕会死心塌努力为苻坚开疆拓地,然后功成身退回家养老罢?”
李晔忽然想起了长安的故事,想起了许多定都长安的古老王朝,想到了其中一个很强大的前秦,想到前秦的结局,李晔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使人忠诚的不是心地。
是形势,是绝对强势。
宇文赟稍微像个人,杨坚就是最不可能背叛的那个,杨广不疯狂犯病,李渊就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那个人。
男人没用,再恩爱的夫妻,早晚也会分道扬镳,如果王朝国势江河日下,最忠诚的大臣也会狠心弃她离去。
李晔思绪纷扰,又拿起朱温的奏章细看。
大势如此明了,就算朱温再顽悖,也能看得出来和朝廷作对,或者说给重建和谐社会实现大唐帝国伟大复兴添堵意味着什么,朱温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不会不明白。
既然这样,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
如果说钟传奔袭宋州是为了向李晔证明自己和江西政府的能力,那么朱温如此强硬起兵是不是也在暗示李晔,我朱温也很强大,如果你真的收下我,我也能为你东征西讨?
历史上的朱温,是一个性格十分复杂的人,出身书香门第,祖辈都是官学教师,一直跟本地豪绅士族联姻。
中和元年,唐廷流亡政府纠集八道二十万兵马,发动两京会战,为阻遏从荆襄荆南鄂岳湖南江西一带出发的唐军北伐洛阳,保卫新生的齐政权,朱温去了最危险的河南。
从河南返回长安后,朱温马不停蹄人不卸甲,再次空降咸阳主持大局,抗击唐廷流亡政府从邠宁、长武、武定、凤翔、鄜延、夏绥、朔方、泾原、彰义等地调来的九镇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