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
敬翔点头道:“大帅既然到了洛阳,以后就要抱着这样的想法,现在朝廷想借刀杀人,三年五载之内不会苛责大帅,但将来就难说了,大帅只有这样,才能求得平安啊。”
朱温哈哈大笑,道:“我尝呼风拉雨,亦曾无所有,我尝为黄巢大将,亦当复光之囚,我尝为先帝所爱,亦当为今日南冠,我何受之不得?起兵之日,有南就坐,当不复怨恨。”
敬翔如释重负,再问道:“大帅觉得今上是个怎样的皇帝?”
听到这话,朱温顿时默然,好久之后才道:“寡人之疾甚重,其他的不知道。”
“三日之内,圣人必召大帅奏对,大帅要想好怎么答话。”
说着说着,敬翔昏昏睡去了,朱温在油灯下熬夜。
次日巳时将堪,宰相王抟、十军容高克礼、中车府令兼上林大学教务学士钟灵雪引数十武士入内,女官钟灵雪持旨道:“上有命,诏对椒兰院,敕令汴帅朱温立时就行。”
段凝欲随行,钟灵雪道:“不许随从,只教朱温入宫。”
见朱温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宰相王抟道:“汴帅勿惧,上有大命将用。”
虽然知道皇帝暂时不会杀自己,朱温还是很害怕,抹了一把冷汗,道:“容我化妆!”
高克礼拦住朱温,道:“不化妆,素颜就走!”
朱温无奈,只得立刻随王抟一行上紫微宫面圣,入端门,过天街,经过层层检查,朱温顺利抵达贞观殿。
在贞观殿,朱温第一次见到了皇帝,这个心心念念口口声声,曾对天发誓要杀了他的皇帝,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玄衣纁裳,背对众人,站在龙椅之下。
在汴州,朱温不止一次破口大骂狗皇帝,但当真正见到皇帝的时候,他却很自然的弯下了腰板,在他眼里,这是一个和朱友文一样年轻,一样意气风发的翩翩君子,丝毫没有大权旁落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完全不是外界传言的傀儡之君。
高克礼喝道:“跪下!”
朱温跪下,三叩九拜,口呼万岁,喊得震天响。
时隔五年,跨越千年,李晔这是第一次见到朱全忠,此时的朱温,抛开立场,李晔更愿意用梁太祖来称呼他。
选贤举能,依法治镇,除魔卫道,善待百姓。
团结部属,内政修明,节俭爱人,从谏如流,善用人才,气度恢宏,勤于政事,励精图治,战无不胜,总之明君的优点你都能在此时的朱温身上找到,如果要形容得确切些,此时的朱温算是李世民、曹操、刘秀、朱元璋的集合。
庞师古为他散尽功力,牛存节为他失去魔力,宣武数百万军民赖他而活,陈许百姓为他立生祠,滑濮百姓视他为救世主,曹宋百姓视他为圣人,数十万军民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朱梁亡国之际,赵敬自尽殉国,敬翔自焚殉国,皇甫麟自杀殉节,泽潞一战,王彦章明知必败无疑,仍是慷慨赴死,汴州城破之际,数千旧部牙兵死战到底,最后全部被杀。
这个朱温,有着他的领袖魅力。
在这个乱世,要问哪里最安乐,牧童遥指汴州府。
就朱温这个人,李晔更愿意相信,在天复元年十月进京赶考之后,真正的一代枭雄朱温就已经彻底死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皇位迷失一切的一具尸体,一个行尸走肉的朱晃。
没有见面的时候,李晔做梦都想杀了朱温,但当朱温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李晔却发现,自己会对他感到佩服。
就单枪匹马上洛阳这事,试问当世群雄,谁有这个胆量和气魄?失神间,李晔缓缓坐下,抬手道:“赐座。”
朱温面如土色,谢恩之后,道:“逆贼朱温罪该万死,哪里还敢君前就座。”
李晔道:“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理由?”
朱温再叩首谢恩,然后惴惴坐下。
李晔笑道:“朕问你,这半年大战,你服不服气?”
“服气。”
朱温的声音很颤抖,不敢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