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温润如玉的长兄,资质平平的他不得不又灰溜溜地被赶回了那座他死都不想回去的追月台。即使陶姬再见到他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昏死在他身上,他的心里除了厌烦,一丁点情绪都没有,却还是得装出一副日夜思念生母,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她身边的可怜模样。
因为只有这样,送他回来的扶苏王兄,那个仁善随和的谦谦公子,才会被他的孝义打动,才会怜悯他们母子分别之苦。他也才能就此跟在他身边,借他的光换取父皇和郑姬的重视。
然而这时,他也留心到,比起过于仁厚而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长子,父皇好像更喜欢他最小的弟弟,那个一生下来就被生母丢进雪地里的小怪胎。哄一个孩子高兴,昆弟私以为不是难事。
然而谁想那个小怪胎住的光明台却被死死围在守卫森严的东明殿里,待他好不容易翻墙溜了进去,却差点被那个身量还不足他肩膀的小怪胎一剑戳死。小怪胎不愧是小怪胎,尚不及十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就冷得像冰,趾高气扬的,除了身边那个老态龙钟的奶母子,谁说话都一概不理会。
他冒死尝试了很多次去亲近他,却都被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意逼得退避三舍。
他居然在害怕一个比自己还小四岁的小矮子,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平。越是不平,越是嫉恨,他心底的那个可怕念头就愈发膨胀。
“不能为我所用的,自然没必要留着碍眼。”这是郑姬唯一教给他的人生道理,虽然她说这话时他不过是来陪扶苏,在旁听着。
他不记得扶苏是如何苦口婆心地反驳的,只一心以为对自己来说,十分受用。并且用足了一生的时间,贯彻了下去。
随着时光推移,岁数一年大似一年,他的伪装也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至少在多数人眼里,甚至是他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当他是个淡泊潇洒又乐天知命的洒脱少年,上至兄弟姊妹,下至宫人侍卫,都喜欢和他这样一个随和干净的人打交道,却只有为他所一直忌惮的那个小怪胎,避他如毒蛇猛虎。
他问过他为甚么,然后他从不对他说一个字。
杀念只起于一瞬间,深藏在他虚以委蛇的笑容背后,那个伊始于摇篮便已开始溃烂发臭的灵魂里。然而他却对铁桶般滴水不漏的光明台无计可施。
直到他在偶然的情况下从一群仗势欺人的宦官手下救了一个名叫静说,容貌肖似严夫人的小宫女,那弱不禁风的姑娘仰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公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愿为公子马首是瞻,肝脑涂地,报得公子大恩。”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要在后宫乃至天下织一张大网,包罗万象,耳听八方,要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不动声色地掌握。他还要,杀人于无形。
于是他对她说,“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无论你身在何处,你之所见所闻便是我之所见所闻。”
这样的话两年之内他对无数的人说过,一张无名的罗网就此在帝国的暗处缓缓张开,他的耳目渗透在了每个角落。而他仍然躲在他精心装饰的假面下,从来无人真正揭穿过他。
长久以来,他从未抑制过自己对储位的野望,所以当世间开始流传秦镜楚剑的传说时,他自是不能坐以待毙。当他查到楚剑太阿有可能落于江东下相时,正好光明台的那个小怪胎也跟随师父去往下相拜访旧楚余孽,他便悄然一路尾随,直到进了下相城那夜才被那小子察觉。
冬末早春的夜,风冷如刀裁,小怪胎得了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师父指点,功夫进展神速,一手的鬼谷剑法使得有模有样,把他逼得差点露了本相。若非他见势不妙,佯装重伤遁走,弄不好将他那个厉害师父也招惹来,自己便是十条命也不够他们师徒二人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