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庙远于其他宫室,楚意选在这里动手,就是想在将猎物诱骗过来的途中一点点拔掉他的爪牙,剥开他的鳞甲,叫他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楚意算着他的心胸,为保宫中人心不散,他必然是不可能领太多人前来,也绝不会沉住气,就这么坐以待毙。
燕离和伯兮赶在昆弟所领着的小队人马身后,见机行凶,无声无息就将走在最后的几个小卒捂紧了嘴,拖到暗处闷声不响地解决。如此偷袭之举,虽非君子行径,但他们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他们多杀一个,待会儿楚意他们就能少一个份危险。
昆弟带人走在最前,又长又暗的宫道上,他并未叫人点灯,打算摸黑过去,反治藏身极庙的人一个措手不及。他断定即使是胡亥复生,他手中并无兵权,更无权臣氏族鼎力相助,若想作祟报复,想来也只有身边那几个江湖人士相助。虽说那些人都各有各的本事,但也并非没败在他手中过,只要他还能如法炮制,拿捏住他们最无力的软肋,同样还是能叫他们一一束手就擒。
他这样想着,人已经到达了极庙门前,只见极庙的阙门大开,门里面黑洞洞的,未曾点起火把,只有极庙大殿中幽幽亮着烛光。莫名的腥气漫湿了夜雾,被人吸入肺腑后,黏黏腻腻地压抑着呼吸。
一轮明月从浓云后泄露出轻柔的银光,将前方那四个高矮不同的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像是厉鬼的爪子,朝他挣扎着爬出来。他们身上的黑色斗篷随风猎猎,仿佛是冤魂在哭喊嘶叫。
昆弟的头皮麻了又麻,可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决计没有退而不战的道理。反正他带来的也基本上是宫中最得力的几个好手,就算不能与他们相较高下,也能为他拖延一些时间,寻找新的救援了。于是他回头意欲下令,却只在回眸的一瞬间,心里一凉。
他的身后,起码一半人马,此时此刻居然凭空消失了。
“胡亥人呢?怎么是你们几个?”昆弟的喉咙里一阵又一阵的干涩令他心慌不已,道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同他们周旋,暗中朝自己身后的侍卫头人打了个手势,“还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你们在故弄玄虚,胡亥,根本就没有死而复生这一说?”
“少主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你今天只需要把命留下就好。”鱼藏剑锋所指,伯兮和燕离闪身抢在那个要替昆弟去报信请援的人前头,钩链锁喉,铁镖穿心,毙命只在须臾。
燕离道,“你这惯会拿别人当枪使的笑面虎,要还是个男人,眼下就别妄想耍甚么花招,堂堂正正跟我们打一场,就算死了,我们也认你是条汉子。”
他话音未落,昆弟的剑就冷不丁地朝他面上削过来,就在他晃神的一刻,伯兮的鹰爪钩链斜刺里击落他的下一招。眨眼之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在夜幕下开了场。
楚意敛眉听着殿外你来我往的铿锵声,只管低头静静地擦拭着她的那支袖弩。就在殿门被人撞开的一刹那,殿里烛火歪倒一片,她鬓边碎发被迎面吹起,本是一片死寂的眼眸中,像是被忽然点亮了犀利狠绝的光。
蝉的双臂被无形存在的力量托起,搭在袖弩上的利箭一触即发,精准无误地贯穿了螳螂的咽喉。
就像那夜,胡亥从后扶着她的手,第一次教她使用这支袖弩一样。
楚意从华座后慢慢走出来,冷眼看着栽在阶下目眦欲裂的昆弟,手轻轻搭在身侧的装饰奢丽威严的屏风上,“可惜了,你赢不了我。”
说着,她在他惊异的目光下幽幽摘下胡亥的薄铜面具,一言不发地俯瞰着他。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恍惚了人在死前最后的一丝意志。
他输给了谁?
是小妖女?还是小怪胎?
不,无论是谁,他都不甘心。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他就是这场赌局最大的赢家了。
他不甘心地伸出双手,想要拖动渐渐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爬,爬到他穷其一生都在为之努力的欲望旁。可在楚意眼里,他不过是人之将死时,滑稽地伸长手臂,无畏地原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