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河西郡,父亲是做木工的工匠,比起商人的地位还要高一些,母亲是绣娘,手艺平平,养家却不成问题。若只是如此,那她本不必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偏偏她还有一个心比天高的哥哥。
兰姑的父亲姓卢,哥哥叫卢方庭,比她年长七岁,为了凑钱进书院读书,加上打点同窗师友,便和父母一合计,把兰姑卖给了花楼做姑娘。大燕并没有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何况父母卖子女并不违背法令,于是一纸卖身契,七岁的卢芳兰便成了兰姑,再没有从花楼走出来。
如果只是如此,那也只是千千万万的悲剧女子之中的其中一个,算不上什么特别。可兰姑外表沉默,内心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在父母兄长几次三番找上门来要钱的时候,她不堪其扰,一刀捅在父亲手上,而后便一路北上,逃到了莫兰城。
其他人或许是一时不察被土匪打劫上了山,兰姑却不同,她是走投无路,自愿跟着祝有财上的山。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比她更弱小,更可怜的阿鹿。
如兰姑或是阿鹿这样的女人孩子,在乱世中就如同无根浮萍,飘不了多久就要被仓促折断,这样惨烈的画面,顾明棠曾经见到过许多次,即使是在梦里,也让她觉得触目惊心。
快了,等到雪灾过后,北狄那边便会发难,等她吞下了北狄,便可以挥师南下,最多几年工夫,就可以平定这乱世,换回一片海晏河清。
顾明棠叹一口气,才要去房顶打坐,突然目光一凝,看向空荡荡的废纸箱,神情莫测。
她重新将兰姑找来,“这几日,都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主子的书房都是我在打扫,除此之外,只有二当家来过一次。”兰姑说的二当家是指封无恙,顾明棠能够全心信任的人很少,封玄就是其中一个,被她派去操练兵将,每日早出晚归,两人已经连续几日没有见过面。兰姑难得有些紧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想到被她团成团丢掉的画像,顾明棠摩挲着食指,“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丢了就丢了,反正这个世界也没有封玄这个人。
顾明棠垂下眼,心神不定,却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窗外的少年缓缓展开那副画像,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画像上男人的面孔,神情冰冷一片。
封玄没读过书,也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但他不是傻子。
顾明棠能够无意识地描绘出男人的画像,能够精细地捕捉到男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这已经不是画工卓绝所能形容的,若是离开了用心二字,只怕谁也不能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封玄低着头,看着那张和他五分相似的脸,漆黑如墨的眼底流露出浓烈的自嘲。
这就是顾明棠救下他的原因吗?
多可笑。
***
腊月二十二,标着“顾氏”的布坊在莫兰城开张,牌匾上悬着金色为底的玄凤旗,一出现便将全城的布匹生意揽下大半。
原因很简单,顾氏布坊的棉布工艺精细,虽然没有染色,只保留着布匹原本的颜色,看起来并不光鲜,但摸起来柔软细致,穿在身上非常舒服暖和,最重要的是,顾氏布坊的棉布比普通布坊便宜数十倍,比从前没涨价之前还要便宜许多,不说平民百姓,就连最底层的劳苦人也能咬咬牙买上几匹布,回家做几件衣服御寒。
其他布坊开始时十分警惕,以为出现了强劲的竞争对手,还想要使些手段把人赶出城去,谁知道顾氏只卖一种白棉布,没有花样,没有染色,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这还能赚到什么钱?相信过不了多久,顾氏就得关门大吉。
每个做布匹生意的老板都是这么想,直到六天之后,顾氏不仅没有关门,还开发了新的生意,那就是售卖成品棉衣棉被,价格依然比市场价便宜数倍,引来一群百姓疯抢,队伍排得老长。
别的店里棉布要一贯钱一匹,同样的棉布,顾氏只卖三十文,便宜了几十倍,薄利多销,依然有得赚。
为了避免麻烦,兰姑选的开店人选都是五大三粗的土匪,从前提着大刀砍人,如今扯着嗓子卖布,照样干得红红火火。
即使有人眼热,也打不过这群土匪头子,还要遭受习惯性的黑吃黑,不仅损失几匹布,就连店里的存货都要被人收得干干净净。
带人去抢东西结果被土匪扫荡得干干净净的布坊老板差点当场气哭!
这群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抢东西的动作这么熟练?就连一个破砖头都不肯放过!说要拿回家去当磨脚石!
这像话吗?土匪,都是一群土匪!
许多年之后,人们回忆起女帝的发家史,不由发自肺腑地感叹道:果然,要做一代霸道女皇帝,最重要的还是靠智慧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
黑吃黑?霸道女土匪的事,能叫黑吃黑吗?那是闪闪发光的智慧!
没过几日,不到腊月二十八,顾氏老板人美心善的传言已经传遍了整个莫兰城,周边城池也有所耳闻。
与此同时,阿伏干大汗手中握着短刀,阴森森盯着刺伤他的女人,一双眼睛红得能滴血,“说,你到底是谁?”
大燕的长公主,绝对没有刺杀他的勇气和本领,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