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生孩子之时,是一个阴雨的早晨,彼时天始朦朦亮,室门便被人敲得咚咚作响,阿母宫室里一位世妇头发微散气喘吁吁站于门外。
“小君,小君,夫人,夫人羊水破了……”
话未说完,我便拢了拢衣裳未及系带一路向室外行去,边行边用丝帛随意系了发梢随着那世妇朝阿母宫寝室急行而去。走着,脑中快速闪过所知和前段时日准备的东西,细细交待那世妇,“你且先让烹夫备热水白布,还有让稚去寻那剪子,全部沸水煮过,一并差人去请巫女还有医师,保妇。另外,着人守候宋太子身边,倘太子欲出鲁宫着人知会于我。”
这些时日太忙,几乎将裌晾在一旁,没了课业,小子疯了似的玩闹戏耍,鲁太子妇多次在我面前表示不满,这孩子将瑜那么个乖巧的孩子生生给带坏了。
宫妇匆匆行礼离去,去办我所交待之事。刚过闱门,便见一群寺人宫妇守在门边,声音嘈杂,不知说何。
见我来了,众人噤声望我。
“如何?”
一位年纪稍大的宫妇行了出来,“小君,夫人又己阵痛两刻钟,长此下去,可要如何是好?”虽然这个时代或许不知羊水破裂阵痛时间过长孩子却没有生下来,恐腹中胎儿会因缺氧引起窒息或脑瘫。正是考虑到阿母身体状况,昨日我便想着宿在阿母室内,却是被她说服,早知如此,便该坚持己见。
“知晓。”眼睛扫向紧室的寝门,门楣上昨日燃过的艾蒿只剩余烬,灰白的梗尾随风轻荡,“你,你你,”点几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寺人宫妇,接着道,“抬水过来,你去且去候在那早己备好的产房之处。”
又扫一眼,拣了几个看起来壮硕些的宫妇与我一道入门,去将阿母抬去产房。
越过帐帷,阿母惨白着脸,正手按腹部躺在榻上,身下暖席己被羊水洇湿,见我进来弱笑一下,“娻来啦。”
“嗯,阿母,可还疼?”
阿母慢慢摇头,褐黄发梢扫过榻沿,“并无之前般疼得厉害。”
“可有医师来看过?”
“保妇来过。”
摸摸阿母汗湿的头发,想起刚过世不久的阿父,心上一阵怜意,“阿母且坚持住,现下就将您带去产房,放心,一切有娻在。”
我刚说完,阿母脸上缓缓现出个让人看不明的微笑,“嗯。”
起身,向后挥了挥手,“去罢。”身后宫妇立时抬了之前备好的滑杆过来,小心翼翼将阿母从榻上移了进去,几人慢慢走向室外,贝饰帷帘一阵轻撞,出了宫室一路向西庭大屋行去,沿路羊水点点。
我跟在后头,见着闱门外的身影却一顿,阿兄酋与熙还有几位其她兄弟姐妹与庶母们连袂而来,对着那处颔首,算是无声打个招呼,便匆匆入了西庭。
这个时候,阿兄们身为男子不能随意入闱门,所以庶母们,是他请的罢?
刚入西庭,便早有医师保妇候在那里,稚亦在,裌却是有些怯怯的紧紧拉着她的衣角,不时从后头探出个头来打量一眼躺在滑杆里的阿母。
他如此,我明白。太子宫中看管不严,有次他曾无意闯入产房,女子难产时痛苦的呻吟让他记忆犹新,如今阿母情形与以往记忆虽不一样却多少有些相同。
“稚,带太子去我的宫室玩耍,倘若太闲,可御下负重始做仰卧起坐。”过犹不及,裌的身子己经可以开始一些另外的锻炼,腹部和臂部的负重也己开始慢慢做了。
稚答诺正要带了裌下去,裌却是不依,“阿母……”瘪嘴唤我。
停下步子,朝他招手。
裌动作迅速扑了上来,敷衍亲亲他的脸蛋,“乖,外祖母很快便要生了,裌不可任性。可知?”
“哦。”小家伙怏怏答了。放他下来,裌却是不太放心回头,“阿母,外祖母是否会如阿母一般……稚说,女子生肓时,甚痛。”
“太子!”稚惊呼,捂嘴,溜眼看我。
瞪一眼知错垂眉敛目的稚,此种话也是她能说的?想起阿母此时尚在宫室候着,匆匆抚摸一下裌之脑袋,没再说何,脚步抬起进了室内,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牖外仍旧细雨飘飞,在这烟雨朦胧的清晨,我却从不曾想过阿母……难产了,即使是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她仍旧碰上了这生死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