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还是不少,我不明白一场大雨之后,道路泥泞,他们还要到大街上来干什么,人人渴望发财,难道大雨之后,街上真的会有发财的奇迹发生。若真是这样,那么街上有这么多人倒是很正常的。事实上,大家也都很正常地在走路,说话,脸上表情也是那么自然,对我来说,却是不够亲切——简直是冷淡。当然,我脸上表情也并不动人,但是不缺少活泼。路边一些商店摆出商品来,红红绿绿看着倒是赏心悦目;有动感的音乐响起来,听着心里很是舒坦;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可是酒店、饭馆里却飘出饭菜诱人的香气。
天空还阴沉着,于是一些商家门前的霓虹亮起来。路上的水洼变成七彩屏。有一时我驻足观看,旁边一声嘲笑。我不理会,那声音也就远去。我忽然想要看一看那个嘲笑人的人究竟有着怎样一副可憎的嘴脸,就转身跟过去。人海茫茫,我到哪里去寻找他?我头脑里灵光一闪,意识到原来人生真是这样,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永远过去了,当时不去把握,以后会连记忆也模糊起来。可是对于谢婉婷,我却记得这样清楚,从她曾经的亲切温柔到最后如何冷淡漠然的拒绝我,我记得一清二楚。但是按照我方才的逻辑,我是应该自然而然忘记她的,在她那一面,也会……可是,我知道,她可以轻易忘记我,但是我万难忘记她。这仿佛是一场战争,胜利的一方很容易把这这场战争当做历史,轻描淡写几句也便过去,预备去寻找更大的胜利;失败的一方却会有刻骨之痛,从内心到现实世界,忘却是不容易做到的。在我和谢婉婷的较量——从结果或者回忆的角度来说,那的确是较量——中,我是失败者,而且败得一塌糊涂。我清楚记得她在拒绝我的进一步要求之后,我有多么慌乱,然而还去解释,甚至是哀求,但是她脸上的神色却愈来愈镇静、固执、死板,没有一丝感动,更别说亲切,然而对于我的吸引却更大。我当时就知道我错了,不是错在有所要求上,而是……哎,现在提起这些,真是有煞风景,可是思前想后,我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是的,我单知道错了,却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那么,就让我一直记着她好了。
我转回身,漫无目的地走,溜溜达达,自己感觉倒是不错。前边一家酒吧,门前很冷清。我走过去,抬头研究门上方的金字招牌。几窜跑马灯围着,当中是“乐乐乐”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我不记得这条街上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奇怪名字的酒吧。按照现代人卑鄙龌龊的心思,这名字倒很有吸引力。我有心一探究竟,就走进去。一位年轻的女招待迎上来,满脸的笑,很甜蜜,但是并不招摇,可谓专业。我矜持地笑,尽量给人一个老成的感觉。女招待鞠躬,引领我穿过几扇宽体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里少少几个顾客。我问服务员:“怎么客人这样少,是不是你们收费太高,所以人们根本就不敢进来消费。”
“先生真会开玩笑。”女招待回头对我说,脸上还是笑。在我,这句话也真是一句玩笑话。
“我问的是大实话。”我不得不郑重申明。
“不敢进来消费,又怎么知道我们收费太贵?所以我说先生是在开玩笑。而且,先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难道还不知道我们店收费最为合理,服务却是最最优的。”
“我是常客?”我莫名其妙起来。
“先生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没有啊。”我纳闷。“我昨天没有进来过……”我进一步解释。
“先生真是幽默风趣。我们的唐经理也是这样,说出的话常常叫人真假难辨,可是我感觉先生在这方面是更胜一筹。”
“是吗?”我在心里判断女招待是在夸我,还是有心挖苦我。首先来说,我如果能经常光顾这种场合,证明我的身份和品位还是不错的,——这个酒吧的经营规模不算低档——然后呢,显然是女招待认错人了,但至少是把我看做他们经理一类的体面人物,这在我是可以接受的。思量再三,我认为女招待不是挖苦我,因此我也就决定不去反唇相讥,并且不多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