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洋溢着开心快乐的家一下子变得沉闷。我大气不出一声,一脸的汗水,直到啪嗒啪嗒往下滴。屋子里没有开风扇,原因是林希儿的爸爸不能吹风扇。
“叔,都是我不好。”我打破沉闷说,同时挥手擦一把汗。
“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细到没有。“我们父女,吵架是常事。”
“可是,你们,我看你们其实很要好啊。”
“那是自然,我们,始终没有深仇大恨。都是一些小矛盾,小矛盾。”他眼睛直勾勾看着地下一双黄色的凉拖鞋。
“叔,你们和解吧?”
“和解?”他抬头看我,“我们已经和解了。吵架,就是走向和解的先锋官。”他微微一笑,又低头去看凉拖鞋:“这是她妈妈的,多久,我没有看见她。她去看,从来就不告诉我,好像,我会不让她去看似的。我是那种人吗?我……”他忽然停下说话。
我深刻体会到这个家庭的难处。
“叔,你们之间是有些小矛盾,我想,你们不需要和解……”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诧和疑问。“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有恼过。你们都在为对方着想,都在付出,缺少的,是一份理解。我想,你们只要能看到对方的好,能理解对方的一片苦心,我想,你们是不需要和解的。”我好不容易把话说完。说话的过程,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仓促之间,我的说话词不达意是常事。
“你说的对,她的心是好的,我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不应该……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的心很坏,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摇头叹息。“我,才该遭到报应,报,应……”他说话声音更低,似乎力气在刚才的激愤里已然耗尽。
无意间,我看见他拄在炕上的手臂有些发抖,抖得厉害,那件灰色的阔袖短袖衫的袖筒都抖起来。我忽然想到是不是他的心脏病发作了,急忙过去叫林希儿。林希儿过来,叫唤一声“爸”。她的爸爸扭头看她,脸上挂着笑,可是脸色发黄,挂着豆大的汗珠。汗珠子滴下来,似乎下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一往情深的样子,渐渐地,我又把那表情理解为痴呆。我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不好……”林希儿去开抽屉拿药,我急忙倒水。给她的爸爸喂下药,林希儿看着他的爸爸。“爸爸,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爸爸,都是我不好,不该气你……爸爸……”她拽起她爸爸的一只手,似乎要把脉,但是很快又放下。“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叫出租。”我刚想问这村里哪儿有出租呢,她已经跑出去。我守着林希儿的爸爸,屋子里很静,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尤其漫长,长到几乎要停在那里、。我忽然想到他的死,担心到害怕,继而恐惧。我的心砰砰挑个不住,不自觉叫唤起来:“叔,叔,你怎么啦?”他看我,脑袋微微哆嗦着,好容易,吐出一句话:“不要紧……”
“叔,你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想象当中,我应该和病人保持谈话,这样他不会轻易休克过去。我后悔自己一点儿医学知识也不懂,不然,在这样关键时候,我怎么会这样束手无策,简直毫无用处。“叔,招弟去找车了,我们去医院,好吧?”我和他说话。他脸上挂着笑,可是脸色变得死灰一般。我吓得说不出话,口齿打颤。“不用去医院,没用……”他忽然说话。我们之间,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我的声音他不能立刻听见,他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也变了声调,幽幽的,似乎来自想象之中,却不是他的嘴巴。
“叔,你坚持住,招弟爱你呢,她老爱说你的身体……叔,她找车去了,一会就回来了。”我说,心情渐渐平静。看他脸上颜色也好起来。
足足有十五分钟,——好漫长的一段时间——林希儿跑步进来,一头的汗水。随她进来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不用介绍,我已经知道,那个老的是本村的大夫,年轻的是出租车司机。大夫为林希儿的爸爸量了血压,又号脉,翻了翻眼皮,一边问林希儿许多话。林希儿的说话已经带了哭声。好在大夫说:“不要紧,不过,还是送医院看一下吧。你爸爸的身体,实在是……唉。”我们就把病人搀起来,他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但我们还是搀着他,走去街上一辆面包车上。上车的时候,病人说:“又要去医院,我不去,我不去,我没有什么。”听见他反抗的说话,林希儿脸上有了精神,泪水和眼泪汇合在一起,但是已经挂了笑容。
在车上,司机问林希儿要不要告诉她的大伯一声。林希儿说不必。面包车就开出村子,一路向镇医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