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走,林希儿都是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可是没有办法。她时时把养猪场的事告诉我,这次回来,她给了我一张银行卡,我不要,她就生气了。我说:“你闹什么?”她说:“这是我们的收益,以后啊,每有盈利,我都会往上面存钱。”
“我不要,这是你辛苦所得。”我说。
“你不要,我就让这个猪场报废。”她极其认真的说。没有办法,我就把那张卡收下。
“这上面多少钱啊?”我问她。
“没有多少,一点点。”她说。我就没有再问。
“来年,我预备去学一个驾照。”她和我说。
“好啊。”我说。“你预备买辆轿车?”
“我可不愿意那么张狂。”她瞅我一眼,说:“我呢,经销着猪饲料,现在时兴送货上门,感觉雇用货运出租太麻烦。”
“开货车?那不行,就是买车,你还是雇一个司机好。”我说。
“那是以后的事,行啊,听你的。”她说。
她坐到车上,送我到村口,想到她还要走回来,我就早早地停车。她说:“走啊。”我说:“你下车吧。”“怎么,怕我跟你去你家?”我说:“不怕,怕你一个人走回来,怪孤单的。”她就看着我,久久地看。
“当初遇见你,我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曾经误解了你。”她说。
“我也没有想到,原来你这样能够吃苦耐劳。”
她打开车门。
“为了不让你放心不下,为了让你早一分钟开车回家,我不送你了。本来,我是打算送你很远的。”
“嗯,谢谢,再见。”我和她招手再见。也许我邀请她到我们家做客,她会去的。但是我没有邀请。
路上雪大起来。她来电话问,我说离开你们那个地盘,一片雪也没有。她就放心了。我想,也许她那里的飘雪也大起来。为了安全,我集中精神开车。看见一些发生了车祸的车辆,害怕而更加小心,夜里十点多钟才到家,紧张和疲乏的手脚都麻木了。林希儿来电话,我说我已经到家了。她在电话里吐一口气:“你知道吗,家里好大的雪啊。”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跟我说“家里”,这让我好一个心潮澎湃。妈妈和爸爸也是很担心,我到家,他们的笑脸绽放的特别饱满,显然是受过好长时间的压抑。
正月里,去林叔叔家拜年,看见林晓丽。她果然出息了,妖艳的打扮,说起话来中文夹着外文,配合着一些手势,倒也得心应手。我和她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我除了能给她赞美,几乎没有什么。她对我很是热情,还把我单独约去她的卧室,欣赏她一年来的进步——几幅人物素描和山水内容的油画。听着她许多离奇或者说自以为荣的故事,我对“理想主义者”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解。她还是那么单纯,但这只是限于她的理想,甚至不包括她的思想,她热爱被赞美,热爱受到嘉奖。看她鲜亮的外表和着装,夸张的表情和可以代表语言的五花八门的手势,我知道,她在物质世界里并不单纯。我想,一些艺术家为了探询生活的真谛不惜离家出走,破衣烂衫走遍世界,终于使自己的艺术达到一个顶点;当然,还有一些本来就贫穷,后来也一直贫穷,换句话说就是一生穷困潦倒但是也同样有成就的艺术家,比如我崇拜的唐伯虎先生。自然,也有富贵一生的,也有依靠自己的努力然后富贵大半生的,我不否认,高超的艺术可以在任何一片土地上长大、开花,结出丰硕的果实,可是,那种理想活着未来世界里,身体却又无时无刻不能离开现实世界,甚至还必须暖衣饱食,生活安乐而美好,这种艺术家,是有一些特别,仿佛一个人没有经过走路却已经会大步流星地跑步并且成为顶级运动员了。我觉得,在林晓丽的头脑里,就是存在这样一种思想:没有经过走路却可以马上一步登天。理想与现实,在她的头脑里,是断了线的。
李梦雪她们正在备战高考。人生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觉得还远,转瞬已在眼前。她约几位同学来给我拜年,问这个社会是否真的残酷。我说一点也不。她们就笑,说我说谎。我说只要你们准备的充实,就像一些动作大片里那些主角,可谓“万般武器一包盛,遇见什么有什么”,生活是会优待你们的。她们就一起对我来了一个“喔”,老母鸡下蛋似的。我鼓励她们好好读书,争取考上一个名牌大学。
我也回访了李梦雪,她把几个同学约来,大家嘻嘻哈哈过了一个上午。我夸他们“阳光”,她们夸我“深沉”,我说你们形容老人呢。她们说“你是战神哩”。
婷婷回老家过年,但是我们电话上拜年,电脑上见面。她告诉我她会在初十以后回来,预备换个工作,问我可不可以帮忙。我说你能说会道,可以来佳成公司做个售楼小姐啊。她就谢绝我了。我知道,她要是真来佳成公司,完全不需要我的引荐。可能是碍于和孙佳成的“老相好”关系,她不会来我们公司。想到妈妈衣帽店那条街正巧有门市房出租,她也有资金,我就问她:“你不做生意吗?”她问什么生意,我就和她说了。她笑笑说:“等我回去,咱们一起研究研究。”听她的笑,我知道,其实她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刘晨还在深圳,今年夏天毕业。他的前途正如他说,是命中注定的。我对他羡慕地说:“你真是幸福啊。”他却老生常谈一般说:“呀,‘创业容易守业难‘啊。”有一次在电话里说着闲话,他忽然对我说:“到时候你过来帮我吧?”我说:“行啊。”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实际上,我们都没有把这份承诺当回事。
赵鑫在深圳搞的不错,在偷盗方面他早已收手。最近,他组织了一批人,承包了两个大工厂的仓储搬运,估计一年下来每个人倒也能剩下几万块。是的,正如赵鑫说:“这个社会,最公平不过了,只要勤快,只要脑瓜子活,就有饭吃,有钱赚。”小小年纪,阅历倒也深邃。他对我说,他们缺的是资金,不然,大型设备一上,活儿还要多,钱还容易赚。我就鼓励他贷款,他就大模大样对我说:“慢慢来,慢慢来,馒头会有的,大房子会有的,汽车,咱也会有的。”我就笑,他说:“还没显摆完呢。”我说:“还有什么?”他说:“漂亮媳妇会有的。”我就接他的话说:“嗯,大胖儿子,千金女儿,咱也会有的。”我们就都笑了。笑一会儿,回过神来,他急急对我说:“哥,咱只要大胖儿子。”我就反对他:“那你大胖儿子将来要过单身了。”他闷一声,说:“哥,你说话不吉利。”我说:“那我收回来,祝你生个将来能做大经理的大胖儿子。”他忍不住就嘿嘿笑了。
公司正月初六上班,正式上班是在初九,那一天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到齐。上午九点钟,孙佳成来公司给我们开了一个新年伊始的集拜年与分派工作于一身的会议。中午饭在酒店里吃,下午放假。第二天才开始完完整整地上班。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