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读书人,跟咱不一样。”另一个老太太接口说,“你看那双手,细的,哪像是干活的。这些年,就没见她真心笑过几回。”
陈屿蹲在晒面架子旁边,盯着架子上晃着的面条,半天没眨眼。
那几天,陈屿天天往村里人多的地方凑。
老樟树下,晒面架子旁,井台边上,哪里有老头老太扎堆,陈屿就蹲在哪儿,假装看猫,看鱼,看晒着的面条。
话头绕来绕去,总能绕到沈疏影身上。
村里人也不避着陈屿,说沈疏影的事,像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说的大多是零碎的事:沈疏影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塘边,一坐就是半天;沈疏影年轻时候,有人想娶,她都不肯;沈疏影家里以前是读书人家,成分不好,才落到这村里;沈疏影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没回过城。
也有说沈疏影好处的:“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村里谁家孩子功课不懂,都去问她”“她也不嫌烦,讲得细细的”。
碎片越拼越多,沈疏影在陈屿心里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沉。
有天傍晚,陈屿从村里回来,路过村东那口塘。
远远看见塘边坐着一个人,是沈疏影。
沈疏影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搁在膝上,望着水面,一动不动。
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搭在膝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水面的光,一亮一亮。
夕阳把水面照成一片红,沈疏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屿站在路边,没敢过去,就那么远远看着。沈疏影坐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红褪下去,暮色漫上来。沈疏影才慢慢站起身,往路边走。
路过陈屿身边的时候,沈疏影愣了一下,说,“站这儿做什么。”陈屿说,“看鱼。”沈疏影顺着陈屿的目光看了看水面,说,“回去吧,天黑了,蚊子多。”
沈疏影走在前头,陈屿跟在后面。陈屿看着沈疏影的背影,忽然想,方才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在想什么。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听来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
书香门第出身,自幼学书画。
那几年,家里出事,人被送到这村里。
嫁给一个一字不识的农村大汉。
过了一辈子,郁郁寡欢。
“知书达理”四个字背后,是半辈子没人心疼的寂寞。
陈屿又想起沈疏影坐在塘边的样子。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坐就是半天。陈屿头一回没看懂,这会儿懂了。沈疏影望的,是回不去的那些年。
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内心强大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陈屿脸上。陈屿盯着天花板,心口一阵一阵发紧。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抱一抱沈疏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屿自己先慌了。
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不是人。
又忍不住接着想。
想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的侧脸,想沈疏影低头翻页时那只手,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想沈疏影弯腰摘菜时裙摆扫过泥土的样子,想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细纹,想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的背影。
骂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念头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陈屿翻了个身,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线月光,在心里说:沈疏影才不是什么外婆。沈疏影是一个被亏待了一辈子的人。
第二天起,陈屿开始留心沈疏影的喜好。
沈疏影廊下看的是线装书,写字用的是那支旧毛笔,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沈疏影看的书里夹着一片竹叶,当书签用。
这些陈屿都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坐了一会儿,陈屿说,“外婆,你会写毛笔字吗。”
沈疏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说,“会一点。”陈屿说,“堂屋那幅字,是你写的?”沈疏影说,“嗯,闲时写着玩的,写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
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比方才亮了一点。
陈屿又说,“那画呢,也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我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