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屿蹲在院墙根底下喂猫。
猫是村里的野猫,灰的,瘦,见人就躲,只闻着鱼腥味才肯凑过来。
陈屿把手里的鱼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出去。
猫低头叼起一块,蹲到墙根下头吃,吃完了又回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陈屿掏出来一看,是李穗。
陈屿接了,说,“妈。”李穗在电话那头说,“到了也不来个电话,还是你外婆说的,我才知道你到了。”陈屿说,“忘了,明儿给你打。”李穗说,“你外婆那人,报喜不报忧。你自己说,我才放心。”
陈屿应着。
猫在脚边转来转去,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
李穗又问,“饭吃了吗。”陈屿说,“吃了,外婆做的。”李穗说,“咸不咸。你外婆做饭咸。”陈屿说,“正好。”
李穗又问,“住得惯不惯,夜里蚊子多不多。”陈屿说,“惯。外婆点了蚊香。”李穗说,“那就好。你外婆心细,嘴笨,心里有,嘴上不说。你多陪她说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几句话说完,该挂了。陈屿捏着手机,没挂。李穗那头也没挂,像等着什么。陈屿想了想,说,“妈,外婆年轻时候,什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穗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陈屿说,“就想问问。”
李穗叹了口气,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句话陈屿听过很多回。可这会儿蹲在乡下院子里,听着蝉鸣,再听这句话,味道不一样了。
李穗说,“你外婆小时候家里条件好。你太姥爷是读书人,会写会画,一笔好字,村里谁家过年写对子,都来求他。你外婆从小跟着学,书念得也好,功课门门是头一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那几年,多少人家托人来求娶,门槛都踏破过。”
李穗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说,“后来,家里出事了。你太姥爷挨了批斗,家里的东西都抄了,书烧了一大半。你外婆那时候还小,成分不好,学也上不成了。再后来,就被送到这村里来了。”
陈屿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
李穗又说,“你外公家成分好,上头做主,把你外婆说给了他。你外公那人,实诚,肯下力气,就是一字不识。你外婆嫁过来那会儿,连火都不会烧,蹲在灶前头半天,点不着。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笑话。”
“你外婆这辈子,可惜了。”李穗说,“书读得好好的,落到这村里,嫁了这么个人。她心里苦,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你去了,多陪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陈屿嗯了一声。李穗又说,“你外婆年轻时的事,你别提,她不爱听。”陈屿说,“知道。”
挂了电话,陈屿蹲在墙根下头,半天没动。
猫还在脚边,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
陈屿把手心里最后一块鱼肉丢出去,猫叼起来,窜上墙头,蹲着吃了。
陈屿想起沈疏影坐在廊下,望着院墙外那片竹林发呆的样子。
傍晚的风从竹林那头过来,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
沈疏影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颈,白净。
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盖住目光。
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陈屿忽然有点明白,沈疏影望的是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出了院门。
村口老樟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老头老太,蹲着坐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屿走过去,蹲在晒面架子旁边,装作看面条。
两个老太太正在说话。
看见陈屿,其中一个停下来,打量陈屿,说,“疏影家的外孙吧。”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这几天,气色好多了。你来了,家里热闹。”
另一个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瞟了一眼,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可是个人物。她刚来村里那会儿,全村的年轻人都跑去看,蹲在墙根底下,一蹲一下午,就为看她一眼。”
陈屿听着,没接话。
老太太又说,“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哪会干农活,蹲在田埂上哭过好几回。你外公笨,不会哄,就在旁边站着,干着急。后来她慢慢学会了,洗衣做饭,种地喂猪,都学会了,就是不爱跟村里人来往。一个人坐在塘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