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说,“坐累了?腿麻?”陈屿说,“没有,就是有点热。”沈疏影说,“天是热。你歇口气,喝口水再写。”说着,沈疏影起身进了灶间。
陈屿坐在凳子上,半天没敢动。
底下那处还硬着,胀得发疼。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脸烧得厉害。
等了很久,那处才慢慢软下去。
沈疏影端了杯水出来,放在陈屿手边,说,“喝口水。”陈屿端起杯子,一口喝干,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
沈疏影说,“慢点喝,烫。”
陈屿放下杯子,缓了口气,说,“外婆,我还想学画。”沈疏影说,“字还没练稳,就想学画?”陈屿说,“我练。”沈疏影说,“那先把字练稳。练稳了,我教你画竹叶。”
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点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又落下去。
之后几天,每天傍晚,沈疏影都在廊下铺开纸墨,教陈屿写字。
陈屿写得用心,一笔一划,照着沈疏影的样子来。
写坏了的纸,揉成团,堆在桌角。
沈疏影看见了,也不恼,说,“不急。写字这事,急不来。”
沈疏影在旁边坐着,偶尔绣东西,偶尔看书。
陈屿埋头练字,沈疏影在灯下穿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陈屿练着练着,会偷偷抬眼。
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着,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有一回,沈疏影看陈屿写满一张纸,说,“有进步。”陈屿心里一松,握笔的手也跟着松了。
沈疏影说,“学东西,手要稳,心要静。”陈屿说,“我记着。”
沈疏影说,“你妈小时候,也学过几天字。”陈屿问,“学了多久。”沈疏影说,“学了几回,就坐不住了,跑去塘边抓鱼,再没碰过笔。”陈屿笑了,说,“那我妈没我坐得住。”沈疏影也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动了动,说,“嗯,你比她坐得住。”
字练得差不多了,沈疏影开始教画。这天傍晚,沈疏影在廊下铺纸,说,“今天教你画竹叶。”陈屿搬了凳子坐下,心里又期待,又有点发紧。
陈屿问,“外婆,你为什么画竹。”沈疏影想了想,说,“竹耐看。四季都是绿的,冬天别的都枯了,它还绿着。小时候家里种过一丛,看惯了。”说这话的时候,沈疏影手里的笔停了停,望着纸上那片竹叶,好一会儿没动。
沈疏影握着陈屿的手,一笔一片,画竹叶。
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陈屿能看清沈疏影镜片后面垂下的睫毛,近到能闻见沈疏影发间皂角香里混着的那点墨气。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暮色的光,沈疏影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细影;衬衫领口边露出一截锁骨,白得晃眼,颈侧那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疏影说,“竹叶要一笔成,别描。”说着,握着陈屿的手,唰地一笔,一片叶落在纸上,墨色干净。
陈屿满脑子都是沈疏影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沈疏影说,“你画一片试试。”陈屿画,歪歪扭扭,不像叶子。
沈疏影说,“力道太死。”又覆住陈屿的手,带着画了一片,说,“这样。起笔轻,收笔重,斜斜地出去。”
陈屿想躲开,又舍不得躲开。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陈屿怕沈疏影听见,憋着气,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沈疏影浑然不觉,还夸陈屿,“悟性好,学得快。”陈屿听着,耳根发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画到一半,沈疏影忽然说,“我小时候学画,家里大人也是这么教的。先画竹叶,画了整整一夏,才画出个样子。”陈屿说,“要画那么久。”沈疏影说,“嗯,一笔一划,急不得。”
画完两张纸,天彻底黑了。
沈疏影收起纸墨,说,“该做饭了。你自己再练练。”陈屿应着,练了两笔,实在坐不住,站起来,说,“外婆,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回屋躺一会儿。”沈疏影在灶间里应了一声,说,“去吧。锅里给你留了饭,饿了就吃。”
陈屿躲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看,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