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半仙忽然手指悬挂在门框上的一个铜葫芦,笑道:“可见你也是找过风水先生的,只是不知道流年飞星布局是每年都有变化,如今再将这个痛铜葫芦挂在这里,非但无益,反而落在‘七赤金’的位置,不好,不好。”说完话,他伸手将那个铜葫芦摘了下来,觑准方位,然后端端正正将之放在另外一个装饰柜旁,乌铁料村他可不是胡乱动作,这个位置,必然别有讲究。乌铁对风水谈不上研究,当初对恒宝大厦谈判室进行布局摆设时,也是请了专门的风水先生看场,然后依之建议,把“敌人”的座位安于“五鬼”之上。门口后面挂上一包牛肉干,走廊处按照飞星属性相应布列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壁画,也是出于那位风水先生的主意。他只知道一些寻常的堪舆常识,譬如门口不可接着下行的楼梯、门内摆设鱼缸等等,但对于福元八宅图和流年飞星图,毫无涉猎,他觉得其中道理太复杂。乌铁是商人,他的兴趣不是美女和饮食,更多在于享受赚钱的乐趣,花太多时间学习风水,觉得既费神又吃力。“七赤金?”胖姨瞪圆了眼睛,“乔先生,这是啥意思啊?”乔半仙知道和她解释,一时半会儿对之说不明白,笑了笑,走到里首的一间房屋。里面摆满了杂物。
“多好的位置啊,胖姐。”乔半仙站立门旁,双手撑持在门楣上,双脚却站立于门线之外,颇带几分揶揄的意味笑着说。里面除了一张贴墙而kao的三节壁柜,还有一张或许久已荒弃的书桌,旁边架着七八条罗叠的椅子。乌铁和胖姨几乎异口同声问道:“有什么讲究?”“嘿嘿,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胖姨愣了愣,满脸通红,忸怩几下:“不瞒乔先生,我,我家穷,自从和死鬼老公结婚住进宿舍以来,基本上就没有赚过什么钱。现在,第二建筑公司被改制了,以前的书记和经理一夜之间成了千万富翁,占了绝大部分股票,我那老鬼丈夫更加贫困不堪,我这老婆子和他几十年夫妻,只好跟着继续受穷。”
“第二建筑公司”?乌铁忽然想起了市委市政府大院外面、扯着条幅静坐示威的那帮工人,先前在车中,他还不觉嘲笑过那些弱势群体的天真和单纯:谁叫他们不能清楚地认识经济形势的发展趋势?谁叫他们看不透扑朔迷离的经济政策的真实本质?胖姨羞赧地抱怨完后,方想起要给客人倒水,她特地挑选了好茶叶,不过在乌铁和乔半仙眼中,这实在称不上如标签所示的“特级”标识,好的茶叶应该碧绿茵茵,起码能够根根竖立起来,而她敬奉的茶叶被开水泡过之后,凝成乌黑一团沉在杯底,名副其实的“乌龙茶”。不过杯子洗得很干净,边缘底角亮洁光滑,闪烁点点晶莹,这正显示出胖姨的韧性:一个身处贫困逆境的平民妇女,在哀愁、愤怒和绝望的交织情绪袭扰下,依旧梦想着能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质。
乌铁捧着茶杯,胸中忽然有种暌违已久的感觉,在他未曾富贵之前,也是捏着这样款式陈旧的白瓷茶杯喝水的,里面浸泡的,是比这“乌龙茶”更加不堪的“神仙散”,茶末子就像关外古道被马蹄卷起的浓浓烟尘,随着水波上下翻滚,以至于每喝一口茶,都要鼓气吹动,将纷纷扑来的茶末烂屑给吹开。这就是改制后二建老工人的家!他不由仔细打量起周围,心里一股久已泯灭的气血随着对多年前对茶末子的记忆而唏嘘起伏。厅是暗厅,依kao角隅开着的窗口几乎是穷尽奢望地祈求着外面阳光的到来,阳光离窗户不过二尺,这二尺的区区距离,浑如咫尺天涯;陈旧的墙色因之更加浑蒙,和眼前这位满脸堆笑却难掩沧桑的中年妇人的气色几乎毫无二致;铺垫齐整的地砖依旧被打扫得很干净,可是砖釉褪尽,就像风化已久的地层岩石,斑驳且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