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忽然开口了:“那柳家的那件宝贝,不知道怎么样了。”
矮个子转过头看他:“嚯,你也知道柳家有宝贝?”
瘦高个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在这片地界上混饭吃的,多少都听过一些。”
他抿了口茶:“我们李家镇以前不也有一件?后来不是也失踪了。”
“那能一样吗。”矮个子摆摆手,“李家那件据说只有本家血脉才能催动,外人得到了也是块废铁,这事传了好几年了,早没人惦记了。”
瘦高个笑了笑:“那柳家的呢?他们应该也一样吧。”
矮个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就别想了,柳家那件还没丢呢,是被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柳万金自己带走的。”矮个子竖起一根手指,“我表舅说,那位老太爷前脚刚死,柳万金后脚就连夜跑了,连府里的人都没来得及通知,等到第二天仙女降怒把府烧了的时候,他人早就不在青石镇了。”
“跑哪去了?”络腮胡问。
“还能去哪。”矮个子凑近了些,“青木郡城呗,柳家可是青石镇的镇长家,现在被人灭了满门,这种事圣木殿不可能不管,柳万金跑去郡城,就是去找圣木殿的人求庇护的。”
行商接了一句:“那不知道那位仙女会不会追过去。”
络腮胡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你想多了!柳万金现在可是在圣木殿的眼皮子底下,一镇灭门这么大的事,圣木殿怎么可能不出面?”
“可不是。”
矮个子跟着点头:“圣木殿那可是正经的神仙门庭,坐镇这片地界几千年了。平日里各镇怎么折腾他们都不管,可灭门就不一样了,那是坏了规矩。别说一个被贬下来的女仙,就是真从天上下来的,到了圣木殿的地盘上也得老老实实的。”
“所以说那柳万金虽然家没了,好歹还有条命在。”矮个子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茶,“有圣木殿罩着,那位神仙就是再怎么厉害,也不敢跑到郡城去动他。不过也活该他倒霉,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招惹神仙。”
众人唏嘘了一阵,话题渐渐散了开去,有人开始聊起今年的粮价,有人说起了北边雪灾的事。
唯独角落最里面那张桌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注意过。
一名白衣女子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哗彻底隔绝。
她戴着一顶宽檐的竹笠,笠沿垂下一圈厚实的轻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不露半点身段。
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粗瓷茶碗,茶水已经凉透,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不开的粗梗茶末。
过了许久,她抬手端起茶碗,轻纱随着动作微微掀起。
仅仅是那一瞬间。
邻桌一个正在跟伙计结账的年轻人恰好侧过头。他正数着手里的铜钱,目光无意中穿过人群,掠过了那道撩起的纱帘缝隙。
他看到了一截莹润如玉的下颌,一抹略带倦意的浅淡唇色,以及那双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的眼眸。
清冷,孤绝,完美得不染一丝尘埃。
只是那双本该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氤氲着一层不曾有过的水雾。
年轻人整个人定在原地。捏在指肚上的铜板滑脱,掉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等伙计出声连唤了两句,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再转头看去时,那只粗瓷茶碗已经放回了原处。轻纱重新垂落,遮住了一切。
桌角留着几枚铜板,那抹素白的身影已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不快,很快便融入了长街灰蒙蒙的天色里。
这名女子,正是月无垢。
那夜离开山洞后,她径直回了青石镇,当时府内乱作一团,她直接引动了堕仙印中渗出的那缕诡异灵力。
暗红的业火将整座柳府烧作焦土,但代价也如影随形。
每一次催动那股力量,一阵异样的燥热便会在丹田生根,缓慢积聚在小腹。
时至今日,这股隐秘的酸软依然盘踞在体内,未曾彻底消退。
从青石镇出来,向东走上两日便是李家镇。沿途打听来的消息,柳万金连夜换了快马,一路逃进了青木郡城。
这也正是她要走的方向。
在这片连地理志都查不出半点端倪的陌生天地里,想要寻出一条路,终归要踏入真正的城池去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