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被那少女发觉,不敢近蹑,心想深宵跟踪一个不相识的少女,难免有轻薄之嫌。只见她穿一身黑衣,正是往少林寺去,心道:「她即使跟敏妹无关,所图谋的也必是武林中之事。若她意欲不利於少林,这件闲事我也得插手管上一管。」停步倾听,四下更无旁人,知那少女并无後援。
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那少女始终没回头一次。张无忌觉得她背影隐隐有些眼熟,似乎从前曾经见过,心想:「是武青婴姑娘麽?是峨嵋派那一位女弟子麽?」又行数里,少林寺已然在望。那少女转过山坡,便到了寺旁。她放慢脚步,在树木山石间躲躲闪闪,显是生怕给人发见踪迹。
忽听得清磬数声,从少林寺大殿中传出,跟着梵唱声起,数百名僧人一齐诵经。张无忌大奇:「少林僧人居然半夜三更还在念经,且是这许多僧人,难道在做甚麽大法事麽?」
那少女行止更加闪缩,又前行数十丈,已到了大殿之旁。忽听得脚步声轻响,那少女在草丛中伏下,跟着四名少林僧手提戒刀禅杖,巡视过来。那少女待四僧走过,这才长身,纵身一跃,已到了殿外长窗之旁。这一纵跃飘如飞絮,已是武林中一流的轻功。张无忌见她双手没带兵刃,孤身一人,不像是到少林寺来生事的模样,要瞧明她究是何人,到底是否相识,於是弯腰从她身後绕过,斜行到大殿西北角上。他自知此时处境十分尴尬,若被少林寺中僧人知觉,以他身份,竟然深夜来寺窥探,对方纵然佯作不知,也是大损颜面,是以加倍小心,一步一动,轻捷有如猫鼠。
这时殿中诵经声又起,他凑眼窗缝看去,见大殿上数百名僧人排列整齐,一行行的坐在蒲团之上,各人身披黄袍,外罩大红金线袈裟,有的手执法器,有的合十低诵,正在做超度亡魂的法事。他登即省悟:「这次英雄大会伤了不少人,元军攻山,双方阵亡更众。寺中僧侣连夜为死者超度,愿他们往生极乐。」见空闻大师站在供桌前亲自主祭,他右首站的却是个少女。
张无忌一见,微微一惊,这少女正是周芷若。虽只见到她侧面,亦已看出她神色怔忡不定,秀眉深蹙,若有深忧,心道:「是了。日间芷若在空闻大师面前跪倒,原来是求他做法事,想必是她深深忏悔自己所作所为,她爪下剑底,伤的无辜太多。」凝目向供桌上瞧去,只见中间一块灵牌之上写的赫然是「女侠殷离之灵位」七字。
张无忌一阵神伤,想起表妹身世之惨,对自己之一往情深,不由得怔怔的掉下泪来。
钟磬木鱼中,周芷若盈盈下拜,口唇微动,低声祷祝。张无忌运起神功,凝神倾听,依稀听到:「殷姑娘──你在天之灵,好生安息──别来扰我──」他手扶墙壁,思潮起伏:「表妹命丧於她剑底,固然命苦,但芷若内心深受折磨,所受痛苦,未必比表妹更少。」脑海中突然隐隐涌起了当日在光明顶上听到明教教众所诵的几句歌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周芷若缓缓站起身来,微一侧身,脸向东首,突然脸色大变,叫道:「你──你──你又来了!」声音尖锐,压住了满殿钟磬之声。
张无忌顺着她目光瞧去,只见长窗上糊的窗纸不知何时破了,破孔中露出一张少女的脸来,满脸都是一条条伤痕。张无忌吓得身子发颤,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少女脸上虽是伤痕斑斑,又无昔日的凹凸浮肿,却清清楚楚便是已死的殷离!
他待要上前招呼,只是一双脚一时不听使唤,竟然僵住了不能移动。只见那张脸突然隐去,大殿中砰的一声,周芷若往後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