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生怕周芷若遇上了厉害敌人,发足急奔,几个起落,已穿过树林,只见一个青影狂奔而来,正是周芷若。他忙迎将上去,问道:「芷若,怎麽啦?」周芷若脸色恐怖之极,叫道:「鬼,鬼,有鬼追我!」纵身扑入张无忌怀中,兀自瑟瑟发抖。
张无忌见她吓得失魂落魄,当下轻拍她肩膀,安慰道:「别怕,别怕!不会有鬼的。你瞧见了甚麽?」只见她上衣已被荆棘扯得稀烂,脸上手上都有不少血痕,左臂半只衣袖也已扯落,露出一条雪藕般的白臂,上臂正中一点,如珊瑚,如红玉,正是处女的守宫砂。
张无忌精通医药,知道处子臂上点了这守宫砂後,若非嫁人或是失身,终身不退。他先前听了静慧和贝锦仪的言语,尚自将信将疑,此刻亲眼得见,更无半分怀疑,霎时之间,心中转了无数念头:「嫁宋青书为室云云,果然全无其事。她为甚麽要骗我?为甚麽存心气我?难道当真是为了那『当世武功第一』的名号?还是想试试我心中对她是否尚有情意?」转念又想:「张无忌啊张无忌,周姑娘是害死你表妹的大仇人,她是处女也好,是人家的妻室也好,跟你又有甚麽相干?」但见周芷若实在怕得厉害,不忍便推开她。
周芷若伏在张无忌怀中,感到他胸膛上壮实的肌肉,闻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渐渐镇定,说道:「无忌哥哥,是你麽?」张无忌道:「是我!你见到了甚麽?干麽怕成这样?」
周芷若突然又惊惶起来,哇的一声,热泪迸流,靠在他肩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
这时杨逍、韦一笑、静慧、殷梨亭等众人均已赶到,突然看到这等情景,相互使个眼色,都悄悄的退了回去。在明教、武当派、峨嵋群侠心中,均盼周芷若与张无忌言归於好,结为夫妇。各人於赵敏的昔日怨仇固难释然,又总觉赵敏是蒙古贵女,张无忌若娶她为妻,只怕有碍兴复大业。
周芷若哭了一阵,忽道:「无忌哥哥,有人追来麽?」张无忌道:「没有!是谁追你?是玄冥二老麽?」周芷若道:「不!不是!你瞧清楚了,真的没人──不,不是人──没甚麽东西追来麽?」张无忌微笑道:「青天白日之下,有甚麽看不清楚的。」他声转温柔,说道:「芷若,你连日使力过度,实在累狠了,想必头晕眼花,看错了甚麽。」周芷若道:「不会,决计不会的。我见了它三次,接连三次。」话声颤抖,兀有余悸。张无忌道:「见到三次甚麽?」
周芷若扶着他肩头,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望这一眼似是使了极大力气,立即又转眼向着张无忌,见到他温柔关怀的神色,心中一酸,全身乏力,软倒在地,说道:「无忌哥哥,我──我都是骗你的,倚天剑和屠龙刀是我盗的──殷──殷姑娘是我杀──杀的,谢大侠是我下手点的穴道。我──我没嫁宋青书。我心中实在──实在自始至终,便只有一个你。」
张无忌叹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你又何苦如此?」
周芷若哭道:「你却不知道我师父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跟我说了些甚麽。她将屠龙刀与倚大剑中的秘密说与我知晓,要我立誓盗到宝刀宝剑,光大峨嵋一派。要我立下毒誓,假意与你相好,却不许我对你真的动情──」
张无忌轻抚她手臂,想起当年亲眼见到灭绝师太发掌击毙纪晓芙,见她在大漠中立誓歼灭明教,又见她手持倚天剑乱杀锐金旗旗下教众,直至後来大都万安寺塔下,她宁可身死,也不愿受自己援手,可以想见她对明教怨毒之深,痛恨之切。周芷若既承她衣钵,受她遗命,种种阴狠毒辣的行径,自必均是出於师父所嘱。他本性原是极易原谅旁人的过失,向来不善记仇,又想到她幼时汉水舟中喂饭服侍之德,那日光明顶上恶斗何太冲夫妇及华山派高矮二老,若不是她从旁指点,说不定自己当时便已死於非命;又想起她的所作所为虽然阴毒狡猾,但实是出於对自己的深情,这时她楚楚娇弱,伏在自己怀中,不禁顿生怜惜之心,柔声道:「芷若,你到底见到了甚麽,竟这等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