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我得罪你,实是迫於无奈。不过你赠药救了我的三师伯、六师叔,我总是很感激你。」
赵敏笑道:「你这人当真有三分傻气。俞岱於和殷梨亭之伤,都是我部属下的手,你不怪我,反来谢我?」张无忌微笑道:「我三师伯受伤已二十年,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呢。」赵敏道:「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属,也就是我的部属,那有甚麽分别?你别将话岔开去,我问你:要是我杀了你的周姑娘,你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道?你不肯说,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爹爹妈妈是给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是少林派、华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後来年纪大了,事理明白得多了,却越来越是不懂: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妈妈?不该说是空智大师、铁琴先生这些人;也不该说是我的外公、舅父;甚至於,也不该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冥二老之类的人物。这中间阴错阳差,有许许多多我想不明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凶手,我将他们一一杀了,又有甚麽用?我爹爹妈妈总是活不转来了。赵姑娘,我这几天心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友,岂不是好?我不想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
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对杨逍说,没对张三丰说,也没对殷梨亭说,突然在这小酒家中对赵敏说了出来,这番言语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赵敏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个个要杀得乾乾净净。」张无忌道:「那我定要阻拦你。」赵敏道:「为甚麽?你帮助我的仇人吗?」张无忌道:「你杀一个人,自己便多一分罪孽。给你杀了的人,死後甚麽都不知道了,倒也罢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伤心难受?你自己日後想起来,良心定会不安。我义父杀了不少人,我知道他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却是非常懊悔。」
赵敏不语,心中默默想着他的话。
张无忌问道:「你杀过人没有?」赵敏笑道:「现下还没有,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呢。」她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说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了面也永不说话。」赵敏笑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麽?」
张无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是那个混元霹雳掌成昆,可是他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他别死似的。」
赵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你心中一定说:谢天谢地,我这个刁钻凶恶的大对头死了,从此可免了我不少麻烦。」
张无忌大声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点也不。韦蝠王这般吓你,要在你脸上划几条刀痕,我後来想想,很是担心。」
赵敏嫣然一笑,随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张无忌道:「赵姑娘,你别再跟我们为难了,把六大派的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欢欢喜喜的做朋友,岂不是好?」赵敏喜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人都有封赏。」
张无忌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汉人都有个心愿,要你们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
赵敏霍地站起,说道:「怎麽?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语,那不是公然反叛吗?」
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反叛,难道你到此刻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