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年纪幼小,本来不懂得这些生命的大道理,但他这四年来日日都处於生死之交的边界,自不免体会到庄子这些话的含义。他本来并不相信庄子的话,但既然活在世上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自是盼望人死後会别有奇境,会懊恼活着时竭力求生的可笑。
这时他听金花婆婆连声「可惜」,便淡淡一笑,随口将心头正想到的那三句《庄子》说了出来。金花婆婆问道:「那是甚麽意思?」张无忌解释了一遍,金花婆婆登时呆了。
她从这几句话中想到了逝世的丈夫。他俩数十年夫妻,恩爱无比,一旦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假如一个人活着正似流落异乡,死後却是回到故土,那麽丈夫被仇人下毒、胡青牛不肯医治,都未必是坏事了。「故土?故土?可是回到故土,又当真好过异乡吗?」
站在金花婆婆身旁的小姑娘却全然不懂张无忌这几句话的意思,不懂为甚麽婆婆一听,便犹似痴了一般。她一双美目瞧瞧婆婆,又瞧瞧张无忌,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终於,金花婆婆叹了口气,说道:「幽冥之事,究属渺茫。死虽未必可怕,但凡人莫不有死,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能够多活一天,便多一天罢!」
张无忌自见到纪晓芙等一十五人被金花婆婆伤得这般惨酷,又见胡青牛夫妇这般畏惧於她,甚至连逃走也无勇气,想像这金花婆婆定是个凶残绝伦的人物,但相见之下,却是大谬不然。那日灯下匆匆一面,并未瞧得清楚,此时却见她明明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虽然脸上肌肉僵硬麻木,尽是鸡皮皱纹,全无喜怒之色,但眼神清澈明亮,直如少女一般灵活,而其中温和亲切之意亦甚显然。
金花婆婆又问:「孩子,你爹爹尊姓大名?」张无忌道:「我爹爹姓张,名讳是上『翠』下『山』,是武当派弟子。」却不提父亲已自刎身死之事。
金花婆婆大为惊讶,道:「你是武当张五侠的令郎,如此说来,那恶人所以用玄冥神掌伤你,为的是要迫问金毛狮王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张无忌道:「不错,他以诸般毒刑加於我身,我却是宁死不说。」金花婆婆道:「你是确实知道的?」张无忌道:「嗯,金毛狮王是我义父,我决计不会吐露。」
金花婆婆左手一掠,已将他双手握在掌里。只听得骨节格格作响,张无忌双手痛得几欲晕去,又觉一股透骨冰凉的寒气,从双手传到胸口,这寒气和玄冥神掌又有不同,但一样的难熬难当。金花婆婆柔声道:「乖孩子,好孩儿,你将谢逊的所在说出来,婆婆会医好你的寒毒,再传你一身天下无敌的功夫。」
张无忌只痛得涕泪交流,昂然道:「我父母宁可性命不要,也不肯泄露朋友的行藏。金花婆婆,你瞧我是出卖父母之人吗?」金花婆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爹爹呢?他在不在这里?」潜运内劲,箍在他手上犹似铁圈般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张无忌大声道:「你为甚麽不在我耳朵中灌水银?为甚麽不喂我吞钢针、吞水蛭?四年之前,我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不怕那恶人的诸般恶刑,今日长大了,难道反而越来越不长进了?」
金花婆婆哈哈大笑,说道:「你自以为是个大人,不是小孩了,哈哈,哈哈──」她笑了几声,放开了张无忌的手,只见他手腕以至手指尖,已全成紫黑之色。
那小姑娘向他使个眼色,说道:「快谢婆婆饶命之恩。」张无忌哼了一声,道:「她杀了我,说不定我反而快乐些,有甚麽好谢的?」那小姑娘眉头一皱,嗔道:「你这人不听话,我不理你啦。」说着转过了身子,却又偷偷用眼角觑他动静。
金花婆婆微笑道:「阿离,你独个儿在岛上,没小伴儿,寂寞得紧。咱们把这娃娃抓了去,叫他服侍你,好不好?就只他这般驴子脾气,太过倔强,不大听话。」那小姑娘长眉一轩,拍手笑道:「好极啦,咱们便抓了他去。他不听话,婆婆不会想法儿整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