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翻着一对白眼,向他瞧了半天,才道:「老爷开的药方,还能错得了吗?你说药不对症,怎地也将你死人治活了?真是的,小孩子家胡言乱语,我们老爷听到了就算不见怪,可是你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啊。」说着将药糊在他伤口上敷下。张无忌只有苦笑。
那汉子道:「我瞧你身上的伤也大好了,该去向老爷、太太、小姐磕几个头,叩谢救命之恩。」张无忌道:「那是该当的,大叔,请你领我去。」
那汉子领着他出了小室,经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两进厅堂,来到一座暖阁之中。此时已届初冬,崑仑一带早已极为寒冷,暖阁中却温暖如春,可又不见何处生着炭火,但见阁中陈设辉煌灿烂,榻上椅上都舖着锦缎软垫。张无忌一生从未见过这等富丽舒适的所在,自顾衣衫污损,站在这豪华的暖阁中实是大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暖阁中无人在内,那汉子脸上的神色却极为恭谨,躬身禀道:「那给狗儿咬伤的小子好了,来向老爷太太叩头道谢。」说了这几句话後,垂手站着,连透气也不敢使劲。
过了好一会,只见屏风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向张无忌斜睨了一眼,发话道:「乔福,你也是的,怎麽把他带到这里?他身上臭虫虱子跳了下来,那怎麽办啊?」乔福应道:「是,是!」
张无忌本已局促不安,这时更羞得满脸通红,他除了身上一套衣衫之外,并无替换衣服,确是生满了虱子跳蚤,心想这位小姐说得半点不错。但见她一张鹅蛋脸,乌丝垂肩,身上穿的不知是甚麽绫罗绸缎,闪闪发光、腕上戴着金镯,这等装饰华贵的小姐,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心想:「我被群犬围攻之时,依稀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喝止。那位乔福大叔又说,是他小姐救了我的,我理当叩谢才是。」於是跪下磕头,说道:「多谢小姐搭救,我终身不敢忘了大恩。」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乔福,乔福,你怎麽啦?你作弄这傻小子,是不是?」乔福笑道:「小凤姊姊,这傻小子就是向你磕几个头,你也不是受不起啊。这傻小子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是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咱们家里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张无忌一惊,忙站起身来,心想:「糟糕!原来她是丫鬟,我可将她认作了小姐。」脸上又红又白,尴尬非常。
小凤忍着笑,向张无忌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脸上身上血污未除,咬伤处裹满了布条,自知极是秽臭难看,恨不得地下有洞便钻了进去。小凤举袖掩鼻道:「老爷太太正有事呢,不用磕头了,去见见小姐罢。」说着远远绕开张无忌,当先领路,唯恐他身上的虱子臭虫跳到了自己身上。张无忌随在小凤和乔福之後,一路上见到的婢仆家人个个衣饰华贵,所经屋宇楼阁无不精致极丽。他十岁以前在冰火岛,此後数年,一半在武当山,一半在蝴蝶谷,饮食起居均极简朴,当真做梦也想不到世上有这等富豪人家。
走了好一会,来到一座大厅之外,只见厅上扁额写着「灵獒营」三字。小凤先走进厅去,过了一会,出来招手。乔福便带着张无忌进厅。
张无忌一踏进厅,便吃了一惊。但见三十余头雄健猛恶的大犬,分成三排,蹲在地下,一个身穿纯白狐裘的女郎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手执皮鞭,喝道:「前将军,咽喉!」一头猛犬急纵而起,向站在墙边的一个人咽喉中咬去。
张无忌见了这等残忍情景,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却见那狗口中咬着一块肉,踞地大嚼。他一定神,才看清楚那人原来是个皮制的假人,周身要害之处挂满了肉块。那女郎又喝道:「车骑将军!小腹!」第二条猛犬窜上去便咬那个假人的小腹。这些猛犬竟是习练有素,应声咬人,部位丝毫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