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就如同一面无垠的巨鼓,伯爵号则是渺小的击锤,舰身时而拍击宽阔的波浪,时而扎入灰蓝的水底,时而舰首扬起轻纱般的白影;
非常美丽壮观就是了,可对于第一次住在战舰里的我来说只有恐慌,每次浪涌波撼都会迸发出钢条和焊接处的吱呀作响,仿佛袖珍的舢板从正中断裂前才会听到的那股结构逐渐崩溃的警报。
出发后已经三个小时了,我也还是没能入睡,天旋地转的空间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响起的通讯信号音总在刺激着我的神经,无奈只能从用旧衣服铺就的地板上支撑着爬起,要观望到眼睛疲惫不堪为止。
离开的陆地已经不见了,伯爵号就像是漂泊在纯黑的梦境之中,只有引擎室偶尔传来的噪音和震动提醒着我她还在马力全开地奔驰着。
补给舰 阿尔特马克号 在更晚些的时候和我们分别,拖拽着比舰身长好几倍的尾迹朝正北方缓缓离开,那时正好是处于斯卡格拉特海峡的中央。
我看到许多水兵们涌出船舱,扑向甲板边缘的栏杆,人数之多简直要叫整艘船侧翻过来了。
她们摘下帽子热烈地摇晃挥舞,向清晨的霞光下逐渐渺小远去的阿尔特马克号道别,嘴里的呐喊被似是没有边际的大海吞没,消化进了无数的碰撞和气泡之间。
“———现在只剩下我们自己了”
满脸倦意的阿芙萝上校推开门弯腰走了进来,只过了几个小时,她好像就已经是半死不活的衰态。
我拘促地站起身向她敬礼,被她用解开的皮带狠狠地砸了脑袋;
“为什么还没有睡觉呢,奥讷尔阁下,难道说是在等我吗”
她一脚踩中地上那堆旧衣服,随即眉眼生怒地看了我一眼,可很快又松懈下来,
“唉~你还是睡在我的床上吧”
我没有回答,这种时候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愿最好。
那张垫了薄薄一层柔软棉絮的小床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安乐药剂都要催人入睡,原来人不是那种会被情感左右体感的生物啊,不能痛快幸福的唯一原因其实只有物质的匮乏。
我一直偷偷看着她的动作,本来只是出于好奇想明白这个女人睡着时是什么样子,可自己却先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请原谅,下午从柏林的机场起飞,又在北部的集团军驻地连续慰问了好几位陆海军将军,半夜才上了船,早就已经累得半闭眼了。
阿芙罗上校收检好了自己的旧制服,将布包拧成一团抱在怀里;
她就那样躺在脱皮的沙发上没了动静,在旭日初升时的启明号声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海上的时光总是像过得很慢,可其实每一天都单调地在不易察觉的流转间消逝。
很简单的道理嘛:越是广阔,便越是掩盖壮烈,远处那些大浪,实际上高达几十米速度堪比火车的小山,在我们的眼里却只是微微凸起的一小块,如同海洋鼓起皮疹似的滑稽。
身处宏伟海洋中的我们是如此,
或许宇宙也是如此,超乎想象的巨大星体爆炸也丝毫不能引起任何人类的心惊肉跳;
或许历史也是如此,任何人的血和泪都不会在匆匆翻过的一页上不会留下更加醒目的痕迹,即便亲眼去看时便能使你头脑发怵。
我们就是这样无知无畏地渡过了许多天,忘记无数人,最后忘记自己。
差不多数了二十多个日出日落后,伯爵号第一次见到了同类,所有人,包括我和舰长阿芙萝中校。
那是另一艘战舰,看上去同样非常孤独的一粒灰色,摇晃地飘荡在很远的交界线上。
主桅上立刻升起了表达友好的通信旗,伯爵号几乎是掉了个头朝着对方全速接近,不管是谁,这种时候能见到别的舰船,肩负礼仪访问任务的我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打招呼的机会。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身边正举着望远镜眺望的阿芙萝小姐,她身上裹着一件皮质的风衣,腰带束缚得极紧,两只眼睛全然塞进了镜框里。
“谁知道呢,海图室上个星期出故障发生了火灾,航向表和记录都被烧毁了”
她愤懑地嚼着嘴里的面包块儿,还不忘诅咒着出发前负责安全检查的那些设备检修人员,
“该死,船上的电缆那不成是从几十年前废旧的家用电器上拆下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