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按住她的脑门儿,他指尖那坨药膏涂上她的额,模糊听见抽气声,旋即又怕丢脸似地赶紧忍住,他力道未撤,仍避开小口子,缓缓把药推揉开。
房里的氛围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温馨,但桂元芳倒挺习惯自个儿与十三师哥靠得这般近,还「肌肤相亲」着,纵使皮肉痛,周遭的气味却是安定的。她咬咬牙,憋住口气,任他左搓右揉。唔……不痛!不痛、不痛!她不怕痛!
「往后别勉强。」韩宝魁忽而道。明是怕疼的人儿,却总要逞能,好似教人看穿,要大灭威风。许多时候,他不太懂她。
待将她额上瘀青推开、小口子裹了药后,他把药箱子重新搁回柜内,跟着替自个儿斟了杯茶,大口灌尽。
「勉强啥儿呀?」用力眨掉忍痛的眼泪。可恶!她好歹也是江湖儿女,连这点气魄都拿不出来,能见人吗?
「练武过度,伤身。」接连再斟五回茶水。他渴了。
「那你还拚命练?」一骨碌跳下榻,浑没在意小脸蛋已然破相,她蹦到方桌边,取来杯子倒茶,才发觉茶壶已空空如也,只淌得出几滴来聊表安慰。
她大眼一瞄,韩宝魁立即会意,极自然地把手中尚有七分满的杯子递去,她咧嘴笑,接过,老实不客气地喝将起来。
「我没拚命。」他声嗓持平,目光深黝。
圆瞳瞪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好吧,你只是随便练练,拚命的那个是我,行了吧?」还「定心丸」呢,说是「闷气丸」还差不多!桂元芳摇摇头,干脆咕噜一声灌完茶。
韩宝魁没察觉自个儿仍紧盯着小姑娘的伤额直瞧,瞧得眉峰成峦,连打好几个皱折。那伤好碍眼,像在她粉嫩脸上大剌剌地盖印,口子虽小,没准儿要留下疤。
「明日起,我在『丹枫渚』为师父守关三个月,你待在庄里,听众位师哥的话,每日练武适可而止,别……别太拚命。额伤尽量别碰水,留疤不好看。」他难得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讲到这事儿,桂元芳突地闹腾出一肚子火。
「师父不公允,只让你守关!」
眉心的结打得更深,韩宝魁道:「师父云游四海,两年才回『丹枫渚』一次,点拨我武艺的时候不多,守关其实是陪师父一块儿闭关练武,怎么不公允?」
「师父教你和师哥们功夫,不教我,就这点不公!」她个儿好小,挺直腰背、头顶都还勾不着他胳肢窝的高度,眉目间的怨念倒让气势增加不少。
这怨,其来有自。
想她当初也是连磕九个响头、行过拜师大礼,可师父好样儿的,一身内外兼修的绝妙武艺只教男徒,传授给她这个唯一的小女徒弟的,除了用小石子打麻雀、自制钓竿钓鱼、劈竹篾作风车、糊纸鸢、踢花毽子、打陀螺诸如此类「不学无术」的功夫外,啥儿值得说嘴的本领也没教。
她这些年习得的粗浅武艺,全赖「湖庄」一干大小师哥们东授一点、西传一些,想来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难了些,但强身健体倒也还成。再有,师哥们教她的本门轻功,她学得极为上手,倘若真要提,也只有这逃命的本事学得还象样些。
会拜在「丹枫老人」门下,对当年那两个落魄的孩子而言,一切始料未及。尽管她桂元芳现下也是小小年岁,可回想起六年前那场大水、毁得一乾二净的河畔小村、娘亲裹泥的身子,以及和少年相依为命整整半年的日子,颠沛流离、从一处流浪到另一处,她记忆依然清晰。
若无他,她活不了命。
遇见「丹枫老人」是在一处躲雨的破庙里,当时,她被人捆成麻花正要往大黑布袋塞,她后来才知,那些个恶人专干这等勾当,见有孩童落单便掳劫而去,转手卖给人牙子。
那一夜,她确实吓坏了,小半部分是被那些个坏蛋吓着,大半部分是教猛然发狂的少年给惊骇住。他像疯了似,不逃,还妄想抢回她。五、六个恶汉抡拳揍他一个,他被打趴在地,却从地上抄起木棍见影就打,放声狂哮,就算教重拳击中、大脚踢踹,头破血流都浑没痛觉一般,丝毫不退缩,反倒越打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