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那名一掌打得樟木桌解体四散的男子,踢开倒地的椅凳往前大跨几步,一把将另一名斯文的少年揪到自个儿脸前,后者已吓得俊脸苍白,唇角却仍勉强挤出笑来,可怜兮兮地道——
「大哥,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子,我以为……以为就几把铁器罢了,咱们家不是挺多的吗?我听腾济儿说,王府库房里的铁器多到无处可放,而工造厂那儿还不断生产,真是……真是没地方放了,呵呵,我输掉一点,岂不甚好?」
「王爷,您您……哎呀!腾济儿当日这么说,是指咱们王府库藏的铁器已达白苗军械的需求,今年的工作可轻松应付了,而您现下这么说,颇有断章取义之嫌。」不愿蒙受「不白之冤」,一直躲在柱后的腾济儿赶紧跳出来表态,他正值少男变声时期,嗓音哑而尖锐,实在难听得紧。「您别冤我呀!」呜呜呜……要是爷信了,那还了得?!他的皮和肉恐怕要分家了。
鹿王府大王子,正是这位面色铁青、单掌毁去樟木桌的男子,此时那只巨掌将同父异母的弟弟往上再提,「嘶」地一响,衣襟裂了个大缝,而两张脸鼻尖对鼻尖,几要贴到一块儿。
「输掉一点?!你书读到背上吗?!八八六十四格,每格翻一倍,逐格增加,到第六十四格,你知道是多大的数目吗?!」他怎会有个这么蠢的亲人?!私自溜出白苗游玩也就算了,明明棋力未臻火候,棋瘾却该死地严重,就一盘棋,便把白苗的经济命脉胡里胡涂地拱手让人?!
该死!什么启蒙心智、陶冶性情的高雅娱乐,讲明了就是投机取巧、纸上谈兵,消磨一个人的胆气,模糊正确的判断能力!天杀的该死!
「你知不知道,即使将全白苗生产的铁器都奉上,也不够个小小的零头?!对方肯定是见你道行浅,这才使计蒙你!」
「没有没有,大哥误会了。淡菊姑娘人品好,棋艺佳,她是靠真功夫赢我的。」说到这儿,少年倒无惧于掐在前襟的力道了,急着要为人辩护。「她事先同我解释,把彩头一格一格算给我听,是我自己没耐性,不让她多讲的,真的不关她的事。」
淡菊姑娘?!男子剑眉一蹙,勉强克制怒气,大掌粗鲁地放开弟弟,峻颜微侧。「鹿平,此女是何来历?」
闻言,距他身后三尺,站得直挺挺像座雕像的劲装汉子终于放下抱胸的双臂,平淡地回道:「东霖百花楼里的红牌姑娘。棋艺精湛,出神入化。」顿了顿,继而又道:「之前,老太爷曾向爷提过,要您去东霖寻她来此。」
是她!他记起来了。
「该死!」诅咒了句,他双拳握得死紧,关节处格格作响。
他这鹿王府是怎么了?!注定要败在此女手中吗?!老的少的全是棋痴,两年前因她闹了一回,老的至今还同他赌气,如今府里不得安宁,追根究柢,问题又出在她身上!他甚至连她生得是圆是扁、是胖是瘦都没个底,便得将整个家业双手拱出?!
「真该死!」他右拳击在左掌心,薄唇急速吐出连番「咒语」,双目微垂,脑中已迅捷地拟思对策。
在烟花地里打滚的女人,会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偏偏五弟心思单纯,书呆子憨气,教人蒙骗还口口声声替对方说话,蠢呵!
「大哥……我、我有件事还没对您说,我……这个,嗯……这个……」
利眼陡抬,他直勾勾地瞪住弟弟。「有屁快放!」
「呃……我是要说啊。唉,您知道的,下棋才下一盘怎能尽兴?棋逢敌手,不痛快较量怎对得起自己?更何况我迢迢远路赶去东霖,又花了好些银子才见到淡菊姑娘一面,所以我……所以我……大哥,您别这么瞅着我,我、我会结巴。」
极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太了解这个幺弟了。
「鹿皓皓。」他沉沉唤出幺弟全名,目光不移,紧盯住幺弟垂放的两袖。「把十指伸出来。」
鹿皓皓僵硬地笑了笑,双臂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身后一缩,自知躲不过,他硬着头皮深吸了口气,闭着眼,一堆话连珠炮似的吐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