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鹿苍冥下了第一步,有人便将布棋盘上的黑子跟着移动到同一位置,淡菊迅捷无比地还上一招,布棋盘上的红子亦随之进攻防守,如此你来我往,雌雄有决,将两人所下棋招一一上演,而众人交谈渐微,全神贯注地瞧着——
棋墙上的红子佯装招架,诱敌深入,黑子却不慌不忙,左冲右突。
尔后,红子走风一变,前后呼应,转守为攻。
这一步,黑子花了点时间才决定,差些要被迫弃权,最后以两小卒作掩,黑包退了四格。
「我会被妳这丫头给吓出病来。」云倚红走进三位花魁娘子休憩的房里,款款移近,在淡菊耳边咬牙切齿,脸上却依然笑意盈盈。这儿人来人往的,可没法儿明目张胆地质问。
淡菊慢条斯理地抚着紫衫裙,亦是笑不离唇,天真地道:「嬷嬷,淡菊选上花魁了,您高兴不?」她声音清脆响亮,在场几对眼睛有意无意地朝她们瞧来。「您怎么现下才来瞧我?也不怕人家孤单。」
「嬷嬷疼妳,这不是来了吗……」云倚红挥了挥香帕,还忙不迭对着几名识得的人颔首招呼,「哎啊,咱淡菊心肝儿,外头来了好些个富豪显贵、公子老爷的,嬷嬷总得抓着这个机会同他们聊聊,唉,妳若出嫁,咱们百花楼没了镇店之宝,瞧怎么过活好啊?!」
她佯装拭泪,声音压低,「不是告诉妳了,直接就选他、嫁他,还闹出什么下棋定姻缘?!他不得赢妳才有鬼!」擦完右边的泪,改擦左边,又哭了几句:「呜呜呜……咱儿舍不得妳出嫁啊!」
「嬷嬷别哭,瞧,人家都在笑您了,这一哭,脸上的妆要花的。不哭喔……淡菊惜惜……」她有模有样地拍着云倚红的背,眼中泪光闪烁,落在旁人眼底,好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
云倚红声音再次压低:「妳呵,别跟我装无辜,今日上头亦派人混入会场里,妳擅作主张,我首当其冲。淡菊,兹事体大,妳自己也该知晓。」
「我当然清楚。」淡菊歪着头,吐吐小舌,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的,只是玩玩罢了,终究要嫁给他的……我会尽力完成上头交代的事。」
这一生已然安排,永远有人为她作好抉择,偶尔,也会觉得心有不甘,但悠悠转转,这世间之大,她却不知能往何处去?还能做些什么?能相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凑合着过吧,反正那种不甘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急,没什么好多想的。
闻言,云倚红深深瞅了她一眼。「他赢不了妳的棋。」
淡菊容如花绽,缓缓地道:「此棋局难在第一步,若第一招不对子儿,接着局势渐转开朗,黑子便能扭转乾坤,以寡击众的。忘了对您说,这盘残局有个名儿,叫作『扭转乾坤』。」她双眸幽幽,笑着,有些自嘲和落寞——
「再来,他就要将我的军了。」
棋局如她,从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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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东霖新科花魁娘子、棋中状元、百花楼镇店之宝淡菊姑娘,在第九步棋上,竟让对方一个「黑包隔山」把棋给将死了。她的红帅不动是输,唯一能走的路却会与黑子来个王见王,红帅遇黑将,还是输。
这样的结果简直摔碎一干仰慕者的心,他们可人的、娇美的、天真纯洁的淡菊姑娘真要嫁做他人妇,从此丽京遂紫江畔,再无佳人芳踪。
呜……苍天啊……
胜负一揭晓,淡菊未再多留,随着云倚红返回百花楼。
无情无绪地步入锦阁,却见两个小丫鬟正在帮她收拾行李,金珠银钗、轻纱锦裘全装了箱,淡菊不由得一怔,内心苦笑,随即挥了挥手,将丫鬟们遣了出去。
累呵,不单只是身体上的疲乏。
对着铜镜中的容颜咧了咧嘴,静瞅一会儿,才将头钗珠饰细细取下,任着长发披垂于肩,接着拭去胭脂,洗掉水粉,还原一张素白面容。她爬上床榻躺了下来,眼睫轻间,真是累了、想睡了……
少顷,门被推开,声音清楚传进耳中,可她丝毫不想睁开眼睛,只淡淡地道:「娘,让人家睡会儿吧……」以为进门的是云倚红。
来人不语,一路踱至床边,步伐坚定而沉实,不若女子莲步盈盈。淡菊下意识眉心轻拧,唇微嘟,终是掀动长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