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她转过脸容瞅向他,俏皮地皱了皱巧鼻。
「就我一个清闲无事,要是有什麽疑问,尽管问我吧。」
看完外头的环境,窦来弟领著他走进内院,此时,日光大把大把地洒进小天井里,仰头张望,彷佛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尘颗粒,带著慵懒的神气。
关莫语双手负於身後,轻轻颔首,唇角的笑弧从方才维持到现在,是温煦无害的,而且文质彬彬。
「唉,你都不嫌累吗?」那姑娘没头没脑地问。
他显然有些错愕,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螓首微偏,窦来弟抬起食指比了比自个儿的红唇,「就是你的嘴呀,一直这样笑著,不会累吗?」
关莫语微微意识到,这姑娘提的问题向来刁钻,顶著张白莹可人的脸蛋,自然且无辜的神态,可心思啊,没个九弯也有十八拐。
他笑弧未敛,反倒有扩大的趋势,「这麽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得太温和、太自然、太无害、太假了一点点儿。
咦?她怎麽会用「假」这个字来形容?呵
见他挑眉,她连忙笑道——
「当镖师的若个个像你这般笑法,如此温文儒雅,可怎麽办才好呀?那些山贼河寇会以为咱们九江四海的镖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岂不一拥而上了?」
男性的眼瞳略眯,沉吟了会儿,有些似笑非笑的。
「说不定我是头笑面虎,那些贼寇若是掉以轻心,不加防备,正好让我一刀一个轻松了结。」
眸中光彩一闪即逝,窦来弟不太确定那是什麽,正自思索,却听他惊奇开口——
「呵,这石板地发生什麽事了?」
窦来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笑了出来,清清喉咙道,「前两天四海不太平静哩,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打斗时把云姨染的一缸手巾给打破了,那大染缸满满的全是冬青叶熬出的青汁儿,当时就摆在你瞧的那个位置,缸一破,染汁四散奔流,就把石地染成青色啦。」
「喔?」他浓眉又挑,「抓到那个人了吗?」
窦来弟顿了一下,巧肩微耸。「追丢了,让他给逃出生天啦。」
「是吗?那可惜了。」
尽管口气惋惜,窦来弟就觉得他话中有更深一层的含意,好像在刺探著、观察著,更莫名其妙的,她竟会因他的注视感到些许心慌。
「是挺可惜的,若你早几日来四海帮忙,说不准能帮咱们逮到那人。」
闻言,他轻唔一声,接著呵呵笑开,五官整个柔和起来。
窦来弟好生怪异,不懂他这笑是为了哪桩,正欲开口询问,外面大厅传来了窦大海震天大吼,呼噜噜地连番骂著,气得著实不轻。
「妈的!老子从来没这麽窝囊过!」落腮胡根根如刺地硬挺著,他老大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跟著巨掌用力地击在扶手上,「啪啦」一响,木头应声断裂。
窦来弟和关莫语由後院过来,刚掀开布帘,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阿爹,乌木太师椅一张得花十两银子,很贵的耶,您别动不动就拿椅子出气,待会儿云姨要是瞧见,又会不高兴的。」
「你就怕你云姨不高兴,就不管爹高不高兴啦?!」像孩童般任性耍赖的脾气开始发作。
「那好。我倒要问问姊夫为什麽不高兴了?」那美妇也听见窦大海的怒吼,此时盈盈而来,开口便问。
这女人语气越是柔软,越代表危机四伏。窦大海落腮胡登时软下,厚唇撇了撇,满不是滋味地嚷嚷——
「老子老子瞧那姓朱的越瞧越不对眼,咱儿不想接这趟镖,他想送什麽玉如意回济南老家,叫他另请高明吧!」
他刚刚才由九江珍香楼返回,因那位朱大人奉旨巡视,明日还得往南方启程,所以县太爷今日特地办了桌酒席饯行,还邀请九江上颇具名望的地方人士相陪。
然而,这位巡抚大人因在巫山损失惨重,心想还是分批将沿途各省供奉的宝贝送走安全些,倘若送回京城住所,怕太过招摇会落人口实,再三斟酌後还是直接押回老家妥当。在他托予四海的镖物里,除一对羊脂玉如意外,尚有几件是这些天在九江逗留、一些土豪士绅所赠的宝贝儿。
民与官斗,怎麽都要吃亏,而虚与委蛇之事向来非窦大海的强项,他打开始就想推掉,却直接被那位朱大人点名,非接下这桩生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