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这麽多冬青叶干啥儿呀?你阿娘叫你买的吗?她也想染一大缸的手巾给你用啊?」
他怔了怔,随即微笑,眼神却缓缓瞟向窦来弟。
「男人不用那种东西的。」
窦来弟美眸微眯。「请问『那种东西』指的是什麽东西?」
他耸了耸肩,淡笑地道:「便是那些染上颜色,甚至还经过熏香的手巾。」略略停顿,「只有姑娘家才会注重这些。」
「呵谁说的?我家阿爹就有七、八条手巾,每天还变换不同颜色,时刻熏得香喷喷的。」
窦来弟的言词颇不以为然,但语调一贯地柔软,一时间难以弄懂她的心思。
男子笑了出来,「那肯定是有个女人在背後帮他张罗。好啊,好生福气呵」最後一叹有些言不由衷。
窦来弟听出他话里的反讽,也不生气,只略歪著头颅打量人家,瞧得大胆而直接。她一向如此,就算心里头满是好奇,那也仅仅是放在心里而已。
可小金宝没这等耐性,想什麽问什麽,痛快得很——
「唔男儿流的汗特别多又特别臭哩,带著手巾方便一些,你阿娘难道不帮你张罗吗?」
他把视线移向小金宝,嘴角的弧度不变。「我娘亲早已不在身边。」话一出,立即感到後悔。
怪啦!他今儿个怎麽这麽诚实?!
「真的吗?!」小金宝眼睛睁得圆大,同病相怜之情陡然而生,管他生分不生分,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家阿娘也是她、她在我好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阿爹和咱们六个姊妹,可我还记得她的脸,你呢?!你记不记得你阿娘的模样?」
话题越扯越远了。
他苦笑地摇摇头,不太愿意继续谈下。
「阿宝,别不懂规矩。」窦来弟轻斥一声,将小金宝的手扯了回来。
「哪儿有啊?!我问问嘛!问问也不成?」
「就不成。」对著小金宝丢下话,感觉他目光的探索,窦来弟抬起心型脸,落落大方地与他对视。
四海窦家的姑娘虽众,毕竟是镖局人家,再加上她从小习武,前後有过三位师父,皆是使软兵器的能手,近两年来,她也开始跟著阿爹、大姊,和其他经验丰富的老镖师走镖,她窦来弟年纪虽小,见过的男儿不知凡几,却没谁的眉目如他一般,清朗却又阴郁,矛盾得紧。
「老爹,冬青叶就让给这位相公吧,其馀的咱们全要了。」她对着小老儿说,纵然好奇,却也没必要跟个陌生男子有所牵扯。
事情转折得有点儿突兀,他都不晓得今天是怎麽回事,连连被两个小小姑娘牵着鼻子走,完全不像自己了。
「等等——」见人家小姑娘已掏出钱袋来,他忽尔开口。
窦来弟算钱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脸容。
「怎麽?!难道你还想买其他的货吗?」
他摇摇头,眼睫微眯。「这些冬青叶,咱们各拿一半吧。」反正用量挺省的,也够他撑到年底了,到得那时再作打算吧。
窦来弟浅浅笑著,露出秀气的梨涡,再一次打量著他的五官,才发觉他的眼睫著实浓密,跟女儿家的有得比。唉罪过啊,真是罪过哩。
「好啊。那就各取一半儿。咱们姊妹两人在此谢过啦。」
小老儿原本心下为难,没想到难题迎刃而解,登时笑得满脸皱纹。
「那好那好,那咱就把货捆包起来,三姑娘、宝姑娘和这位爷先四处逛逛,一会儿再过来结算吧?」
不等窦来弟开口,小金宝已点头如捣蒜,笑咧著嘴。
「好呵,别浪费时间,咱们逛逛去!」忽地,她小手又伸来扯紧男子的衣袖,管他三七二十一拖著便走,一边爽直地嚷嚷——
「快快!我请你吃酒酿木李、吃状元香糕,你爱不爱吃糖火烧?呵呵,那可是我家三姊的最爱哩!别看她娇娇小小的,一口气能吞七个你住哪儿?我从来没见过你耶?
我是小金宝,就是金银财宝,我三姊是窦来弟,窦来弟嗯就是窦来弟嘛,呵呵呵,名字是我阿爹取的啦!他心肠好,侠义又正气,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没读过什麽书,可是我上的学堂里有一位年师傅,他好厉害,什麽都懂呢,字写得漂亮极了喔!对啦!你叫什麽名字啊」
他姓关,关莫语。
呵,这名字倒适合他,瞧起来神神秘秘的,就一副不顶爱说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