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太太见国雄抖擞着精神,站在屋子中间,半昂着头,现出一种得色来,便道:”你真要去投军吗?孩子。“国雄笑道:”我们郑而重之的,拈了阄,再说不去,那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吗?走了,我马上到义勇军司令部报名去。“说着,掉转身子就向楼下走。华太太站起身来,追到楼梯口边道:”孩子,孩子!“但是这个孩子,是国家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已经穿上了学生服,出了大门,径自投军去了。过了三天之后,华国雄换了一身军服,走出军营来,他不是回家,却是去探访他几乎可以和国家父母相并重的一个人。这种人,在男子们方面,就是没有,也很希望着有。是一种什么人呢?就是男子们的情人了。国雄的情人是城中女子中学的一个音乐教员,姓舒名剑花。当国雄匆促去投军的时候,不曾分身去和剑花报告,现在是急于要去见的一个人了。剑花的家庭,很是简单,仅仅只有她一个五十岁的老母。因为她爱好美术,所以住在一幢很整洁的小屋子里。屋子外面有一片旷场,墙上挖着百叶窗,正对了一排密密层层的槐荫。当国雄走到槐荫之下,那窗户里面,一阵钢琴的声音,由窗户传了出来。接着便有一种很高亢的歌声。那歌子连唱了三遍,国雄也完全听懂了。那歌词是:
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上堂翻书本,下堂练军操,练就智勇兼收好汉这一条。心要比针细,胆要比斗大,志要比天高。女子也是人,决不能让胭脂花粉,把我们人格消。女子也是人,应当与男子一样,把我们功业找。国家快亡了,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来!来!来!我们把这大地山河一担挑。
国雄听了这歌声,在外面先叫了一声好,然后推了大门走进去,一路鼓着掌道:”唱得好歌,唱得好歌!“舒剑花的书房,有一面正对了外面的旷场,外面这一叫好声,早是把她惊动了。及至国雄走进去,她依然还坐在钢琴边,心里可就想着他有好几天不曾来,我且不理会他,装出一种生气的样子,看他怎么样?她如此想着,所以面对了钢琴,并不曾回头一看。及至脚步走得近了,半偏着头,眼睛瞟他一看,见他是穿了军服来的,不由得口里哎呀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国雄,你……“国雄将身上背的武装带一抬,笑道:”剑花,我投了军了,你看我,像一个军人吗?“说着,做个立正势,脚一缩,两只皮鞋后跟一碰,啪的一声响,他举着右手到额边,和她行了一个举手礼。剑花点了点头,笑道:”恭喜!“说着向前一步,看了看,又退后两步,偏着头,向他浑身上下,打量着。
国雄也抢上前一步,执着剑花的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究竟像一个军人吗?“剑花点头笑道:”像!不但是像,简直就是个英气勃发的爱国军人啦。你有了今日一天,我替你快活。“国雄道:”刚才你唱的歌,我也听见了。这是新编的歌词呀,正是我们爱听的,这比妹妹我爱你的那种歌词,要高过去一百倍了。“剑花笑道:”幸而你来的时候,我唱的不是妹妹我爱你。假使我唱的是妹妹我爱你,恐怕你不进大门,就要走了。“国雄握着她的手,一同到一张长椅子上去坐下,笑道:”你不会编一支哥哥我爱你的歌来唱吗?这歌里可以用许多鼓励男子的话了。我记得在小学里的时候,有这样两句歌,老母指面,败归休想。娇妻语我,堂堂男子,死沙场上。一个当小学生的人,哪里有娇妻语我的这一回事。其实……其实……“他执着剑花的手,只管是摇撼不已,这句话,他可说不下去了。
同时,只把眼睛注视到她的脸上去。剑花并不去问其实以下,何以不说,只微笑道:”哥哥这两个字,只好写在小学生教科书里,我这么大人编着,我这么大人唱,未免有点肉麻了。“国雄道:”那么,我们来同唱一段从军乐。“剑花一只手托了国雄的手,一只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道:”你既是从军,行动就不能自由,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见了面,应当好好地谈一谈,为什么唱呀闹呀地把光阴牺牲了呢?“国雄笑道:”好,我们就坐着细细的一谈,但是我觉得要说的话太多,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剑花道:”我们既不是告别,又不是有什么问题要谈判,为什么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国雄道:”并不是我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因为你要和我好好的谈话,我想这谈话,一定非比等闲,大可寻味,所以我就想到资料方面去了。“说着,向她一笑。她见他一笑,也报之一笑,在这种莫逆于心的情形之下,两人倒沉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