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说的话——"跟家长谈事情"完全合理。不是她的语气——稍微有点急促,但可以解释为忙。是那一秒的停顿。她说"啊?你来了?"之后的那个停顿。一秒。不长。但在那一秒里面,她在做一个判断,一个决策,一个"接下来该说什么"的选择。赵雅尔不是会在电话里停顿的人。她的语言系统高效,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再出口的,中间不留空隙。
那一秒的空白是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把气泡水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打开手机,查了学校周边一公里以内的酒店。国际学校在浦东的金融区边缘,周围最近的是两家五星级酒店——一家是半岛,步行五分钟;另一家是丽思卡尔顿,开车三分钟。
我不知道为什么查这个。或者说我知道,但我的意识还没有追上我的直觉。直觉是一种不需要论证过程的结论——它跳过了所有的中间步骤,直接把答案甩在你面前,然后你的理性花几分钟甚至几小时去追赶它,试图给它找到逻辑链条。
我的直觉说:她不在学校。
半岛酒店的大堂在一楼。我走进去的时候是六点一刻,大堂里人不多。前台有三个工作人员,一男两女,穿着深色制服。
我径直走到最左边的那个男前台面前。他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客气。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你好。"我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我太太今天在你们这边订了房间,赵雅尔,我是她先生。她让我上去找她,但我忘了房间号了。"前台看了我一眼。"请问您太太的预订是用什么名字?""赵雅尔。赵是赵钱孙李的赵,雅尔。"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表情没有变化,但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拍。
"先生,我查到了赵女士的预订。请问您方便提供一下赵女士的身份证号后四位吗?""2847。"赵雅尔的身份证号我背得出来。结婚的时候办手续填了无数遍,早就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前台核对完之后点了点头。"赵女士入住的是我们五十八楼的总统套房。请问您需要加制一张房卡吗?"总统套房。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脸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十一年的项目管理经验教会我的最实用的技能就是这个——在任何信息冲击面前保持面部肌肉的稳定。
"麻烦了。"他制了一张房卡递给我。"电梯在大堂右侧,五十八楼出电梯左转到底。""谢谢。"我接过房卡走向电梯。塑料卡片在手心里很轻,边缘有一点点毛刺。
总统套房。赵雅尔的月薪是两万三。我们的家庭月收入加在一起大概六万出头。半岛的总统套房一晚的房价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赵雅尔会订的东西。
不是赵雅尔会订的。
但预订人写的是赵女士。
电梯到了五十八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我站在门前面。房卡在右手里。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九分。赵雅尔四十分钟前在电话里说"可能还要一会儿""八九点吧"。
我把房卡贴在感应区。绿灯亮了。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我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套房的玄关是一条短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左侧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右侧是一面全身镜。走廊尽头连着客厅。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方向漫过来。
我没有进去。站在门缝的位置往里看。
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浦东的天际线,傍晚的天空是深蓝和橙红交接的颜色。客厅里有沙发、茶几、一个餐台、一架三角钢琴。
没有人。
但客厅地板上有两样东西。
一双高跟鞋。
黑色尖头细跟,踝带的那种。左脚的鞋倒在茶几旁边,鞋跟朝上,像是被随脚踢掉的。右脚的鞋在沙发和落地窗之间的地板上,正面朝上,鞋口敞着,里面能看到鞋垫上因为长时间穿着而留下的足弓的浅色印痕。
那是赵雅尔今天早上在玄关弯腰系踝带的那双鞋。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发出声音。
站在玄关走廊里,我的耳朵开始自动过滤环境噪音——空调的低频底噪、窗外极远处的车流声——去捕捉其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