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发展到一些人议论的那么深,只不过幽会了几次。我想,那几个人,也许正因为这一原因,才怂恿你来找我问的,但我并不因而在你面前感到可耻。
你肯定也见过她的吧?……”
我说:“见过……”
“难道她不是那种男人一见之下就会钟情,就会倾心迷恋,就会深深爱上的女人吗?”
“是……”——我低声回答,怕他没听清,又说:“她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同时我心里对那几个怂恿我来找他问的男人充满了憎恶。在一个女人死了之后,还要以她的死触疼曾爱过她的一个男人心口的伤疤,证明了某些男人本质上是多么冷酷的丑陋动物……“你这样说,我很感动……”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变得亲近了些。脸上有了一种忧戚的表情……他掏出了烟……“吸吗?……”“不,这几天总在吸……”于是他又将烟盒揣入兜里……“你不吸,我也不想吸了……”由他口中,我才知道——当年她曾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才女。后来又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一心希望她继续攻读博士,而她却不知为什么,忽而对文学和历史厌倦了。于是绝别校园生活,回到哈尔滨在某妇女刊物当记者。后来对记者职业也厌倦了,于是退而当编辑。再后来连对编辑业务都厌倦了,干脆当起但凡有个学历的人都不屑于的“通联”来……“你了解她多少?……”我说很少……“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于是他说出了她父亲的名字……那名字使我肃然起敬——尽管是一位早已辞世的文化人物的名字……“你知道她祖父是谁吗?……”我摇头……他说出了又一个名字,使我不但肃然起敬而且……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我有何感想?
我呆呆愣了半天,才嘟哝出四个字是——“真想不到……”“这是一个古老的书香门第的最后一个女儿。一个文化世家的最后一个传人。从明至清,至民国,至解放初年,她的前几代人,在文化和历史的书页中,留下了一行行足迹。文化曾带给她的家族种种荣耀,也曾带给她的家族种种厄运。在不同的历史年代,带给她的家族不同的荣耀和不同的厄运。荣耀和厄运都记载在不同版本的历史典籍中,成了一种强加给她似乎她必须有义务继承的遗产。而她根本不需要这太巨大的一宗遗产。
也不愿再对它肩负起继承的义务。这大概就是她最终厌倦了历史厌倦了文学及至文化的主要原因。她与翟子卿的结合,未尝不是出于一种叛逆的**。尽管她并没对我这么说过,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推想。但我认为我的推想是有一定道理的。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男人的英俊和一个男人的钱财而做他的妻子。她当初和他结婚,大概以为是逃避文化和历史的双重压迫的最彻底最简捷的途径。她和她的家族连在一起,本身就意味着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否则根本没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和一个只有‘**’前的初中学历的,只崇尚现实中的**裸的金钱法则,而鄙薄历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的男人结婚。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所犯的一个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