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闭门不出,是不会死的。她肯定是为了保护老人家才从那个房间里冲出来的,而对于一个身怀熟孕的女人,那除了再搭上两条人命,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一种结果:另一条人命是她腹中的胎儿。那也是我的一个孩子,一个未出世就遭到了惨运的孩子。那原本极安全地活在母亲腹中,不焦不躁地期待着降生的小生命,被两条大狗从母腹中咬拽出来,吃得只剩下了一只刚成形的小手。我一边听,一边以头撞墙,然而哭不出声,流不出泪,觉得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像一层层茧衣似的缠紧着裹紧着……小芹她翻下*,双膝跪地,抱住我一条腿哀哀地乞求:“叔叔,反正他家已经没人了,只他自己在疯人院里了。您是他唯一亲近的一个人,您若能做主,让俺服侍他,俺保证他比在疯人院里享福。您可以代他和俺立字据!几十万元押在疯人院,还莫如成全了俺小芹!甘愿为他当一辈子牛马……俺绝不悔……绝不嫌他疯!一半儿归你也行!您今后再回来,抬举俺的话……俺服侍您也心甘情愿啊!俺家穷……很穷很穷……那样俺家也脱贫了,日子有指望了!叔叔呀,求您发发慈悲了!俺小芹给您磕头了……”她咚咚地磕头。那天晚上,我让小芹住在了我的房间。半夜三更,我像一个野鬼孤魂似的,满城市到处盲目地走着,转悠着。
我真想从胸膛里发出嚎叫——鬼一样的,狼一样的。第二天上午我只身前往精神病院去探视翟子卿。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探视他。
像发生在一切人身上的一切说不清的事一样,说不清。仿佛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拴在我身上,另一端攥在他手里,他一段一段地朝他最后的人生码头那儿拽我,使我没法儿不去……我见到的已不复再是那个英俊的,帅气的,自信的,曾被他周围的一些男女媚称为“华哥”的翟子卿……他穿着白底蓝条纹的病员服,裤子肥大,而上衣短校被剃了光头,头茬这儿长那儿短的,显然是被马马虎虎剃过的……他神情呆痴,目光恍错,流淌着鼻涕和涎水。
护士说那是用药造成的。
我说:“子卿,我来看你。”
他赚视我良久,脸上毫无反应,呆痴之状依然。护士从旁问:“翟子卿,你不认识他吗?”他摇头。旋即狂笑。继而大唱不止,反复一句——“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一边唱,一边朝我伸手。我问护士:“他要什么?。”护士说:“烟。”
我立刻从兜里掏出烟,他刚要夺去,护士却横身在我和他之间,郑重地对我说:“这可不行,医院有严格的规定,不许探视者随便给患者烟吸。”我歉疚地望着他,只好将烟又揣了起来。护士对他说:“既然你不认识来探视你的人,那就回病房吧!”
一个至今仍有五六十万的人,竟想吸一支烟都吸不上了。一阵大的悲哀如盐咸沸水煮着我的心。护士将他推入病房后对我说:“你是第一个来探视他的。”我说:“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护士说:“他是这儿的重病号,时常发作。一旦发作起来,几个人治不服他。所以,也不敢给你太长的探视时间。”我说:“明白。”护士送我离开时又说:“放心,物价再怎么上涨,他的钱也够他舒舒服服地住半辈子精神病院了。我们将他当特殊患者优待,享受局以上干部待遇,生活方面绝不会委屈了他的。”我说:“我放心。”我觉得,他尽管疯了,但似乎还是认得我的。因我见他被护士推入病房那一刻,眼中分明有泪在噙着。我说——我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探视他的人——这话是说得未免太武断了。因为在精神病院大门外,我碰到了小嫘。
“是你?”
她还是一位时髦女郎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月孩儿。
我说:“他不会认识你了,他连我都不认识了。”她说:“我是让他看看他儿子,不管他认不认识我,这也是他儿子。我给他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