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正色道:“今天谁请客?我!我是主人!是我请你们!你们谁走都成,就他不能走!”
他说时,还隔着餐桌,伸直手臂朝我一指。我说:“我要非走,你能怎样?”
“华哥”收回手臂,顺势多此一举地正了正打得很端正的领带结,慢条斯理地说:“那……我也走!今天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反正,今天你的时间是属于我了,我的时间嘛,也完全属于你了!”
这不是要无赖吗!
他一笑,大家也就一个个跟着笑。连表情一度颇为紧张的侍者小姐,也满脸堆下了职业性的随机应变的笑容,一边给各自的酒盅斟酒,一边乜斜着我说:“梁作家,华先生这么诚心诚意地留您,你就坐下呗!”
座中那位由服装模特改行为公关小姐的女陪客,也港腔港调地说:“梁作家,连侍者小姐都觉得您过分了吧?别要小孩子脾气了,快坐下吧!你是不了解,人家华哥这个人,其实是金属元宵,外冷内热!”
我瞪她一眼,心想你他妈倒挺会说话儿的!好像你就很了解那小子似的。可方才你和别人攀谈时,我明明听你自己亲口说的,以前也不认识那小子嘛!
“华哥”这时已推开椅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问:“你不认识我?”
我注视他,摇头。
此前我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一位衣冠楚楚,“包装”一流的“灰色”之“大款”。
“世途旦复旦,人情玄又玄啊!”
“华哥”咬文嚼字地望着我说了这么两句,还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背转身去。
仿佛他挺感伤的。七分也许是真的,三分却是作戏。
座中就有二人拍手道:
“好诗好诗,非情感中人,岂能脱口即出这等忧郁的诗句!”
“人家华哥是名副其实的儒商嘛!”
“华哥”猛地又来了个向后转,郑重地问:“梁作家,你没把脏街也忘了吧?还有那个小人书铺,当年被脏街上的两个穷孩子叫作他们的‘三味书屋’……”“子……卿?……”我问得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与其说是问他,莫如说是在问我自己。问我自己那部分关于脏街和关于那个当年一心难做大学梦的孩子、少年和青年的破碎的回忆。然而那部分回忆毕竟已是大破碎了。且被积压在以后的种种记忆储存的下边……他,微笑了。
“子卿!”
他的微笑明确地告诉我,他正是子卿。
我头脑中那些破碎的回忆,渐渐往一起拼凑,渐渐复合为一个依稀的形象。然而那依稀的形象,却怎么也不能与眼前这位“华哥”相重叠。我觉得,当年的子卿,和眼前这位“华哥”,分明是两篇内容截然不同的小说里的人物。硬使他们成为同一个人物未免太荒诞,太离奇了。尽管我已经很肯定地又叫出了他的名字……他一下子拥抱住了我,一只手在我背上不停地轻拍着,连连说:“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难怪坐在对面都认不出来!”
他的头和我的头交错并在一起。下巴抵在我肩上。他的话说完了.手还在我背上不停地轻拍着,轻拍着……我完全信任了他当时的激动。我内心里也激动起来。
曾经有许多许多次,我想象过我们相逢时的情形,以及自己怎样激动的心情状态。
但直至那一天,直至当时我才明白,其实人的真实的激动,并不像每个人预想的那么容易在自己内心里发生。与人惯常的笑脸相比,它发生的条件要微妙得多。发生的契机也要被动得多。当我们觉得我们的心激动起来了的时候,那实际上意味着,我们是**到对方的心首先向我们传递出了一种激动。我们的心立刻呼应了而已。我终于认出子卿那一瞬间,子卿真诚地紧紧地拥抱住我之前,我内心里并没有涌起任何激动的波纹。我只是感到意外,感到惊诧,感到被现实生活里的太戏剧性的偶然所刺激。这一种情形,我的意思是说,当时我内心里的状态,和我的许多次想象是很不同的……我眼眶湿了。
子卿他因为又见到了我而激动万分,我则更是被他的激动而感动。
“诸位,诸位,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来来来,共同举杯,为华哥和梁作家老友重逢助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