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听到子卿的母亲在屋里说:“是晓声来了吧?大娘正念叨你呢,只怕你不来!”
我说:“大娘,你既然让嫂子打电话告诉了我,希望我来。我哪儿能不来呢!有再要紧的事儿,也得推脱开,也得先来这儿啊!”
说罢,回头望着“嫂子”,笑问:“是不嫂子?”
她也又笑了,说:“那是的嘛!”
男人的辈份低于一个年轻于自己十来岁的女人,男人在她面前总难免会有点窘的。
这一种辈份和年龄之间的倒置,往往会使男人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滑稽的错误的男女关系。但倘她是一个好看的女人,情况则就不同了,年长于她的男人,内心里其实是非常欢迎这一种关系的倒置的。并且,往往的会本能地利用这一种关系,企图将他对她的亲狎愿望戏剧化、情理化,并且权力化……我自忖不是那种轻佻子弟。也不是那种见了好看的女人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男人。
更多更多的时候,面对一个好看的女人,我是懂得欣赏的。我的欣赏的目光不使她们感到如芒在背,不使她们讨厌,于我也就满足了。只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我欣赏她们的同时内心里产生性方面的联想。即便在那样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卑鄙之徒。因为那并非是我的错。每一个男人面对好看的女人时内心里都产生过性方面的联想,这已经是由科学的权威所作出的结论了。正如每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可爱的孩子,必然会产生将那孩子抱起在怀里的热情冲动是一样的。
然而对于她,对于这个我该叫“嫂子”的好看的女人,我看她时的目光却不仅是欣赏的。这使我不敢多看她。却又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子卿,子卿,你对生活还有什么失意?如果我是你……我想象着如果我是子卿,我将会怎样地去爱这个好看的女人,而不是像子卿一样,撇下老母亲和好看的妻子整天东奔西窜去赚钱,仿佛全世界的印制钱钞的机器都将永远地停止了运转似的……就算是那样吧,有这么一个好看的妻子长相厮守,哪怕是粗茶淡饭,哪怕是低矮茅舍,哪怕是一份最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又都算得了什么呢?钱多钱少又有什么恐惧不恐惧的呢?
我一经在内心里那么质问子卿,一经想象着如果我是子卿,顿然的我明白了我自己,明白了我对这个好看的女人究竟为什么一见之下就心旌摇要—原来仍是嫉妒这条毒蛇在我内心里作祟!
路上我绝没有想到子卿会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妻子。普遍的我的同代人已经开始变老了。普遍的我们的妻子比我们更早地就开始变老了。普遍的她们早已由当年的少女们变成如今年轻人眼里的“大婶儿”们了,起码也是变成了“阿姨”们了。普遍的她们早已腰肢浑圆,减肥药对她们已不起作用了。普遍的她们早已容颜憔翠,头发失去了光泽,一切高级的“养面奶”或“美发液”对她们已没有意义了。走在路上时我以为我将要见到的嫂子必是她们中的一个,没想到她和她们是那么的不同!对普通的中国男人而言,大概再也没有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大款”同时拥有一位好妻子这种事儿更令人愤愤不平的了!那一天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普通的中国男人中心理承受能力极普通的一个。我对“嫂子”的种种非非之想,也许只有三分之一是个好色之心未混的中年男子对一个好看的妇人的苟且念头,而三分之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强烈的嫉妒。如果子卿他光只是有钱,我还能尽量摆平自己内心里对他的嫉妒。可他不光只是有钱。他还有一个好看的女人作他的妻子。我在想象中对她产生的种种苟且念头,包含有我对子卿,并且通过对子卿,进而似乎对一切爆发而富的“大款”们潜意识里的即使不能“共”他们的“产”也不妨“共”他们的妻一回的“革命冲动”……尽管我得称他“嫂子”!尽管子卿是我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时期的手足般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