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犯规?没被‘裁判’发现,那就是没有犯规。被发现了,那是运气不好,算你倒霉。何况‘裁判员’的黄牌红牌,该对你举起来的时候,因为你把他‘搞活’了,也可以对你的犯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不得以而为之的时候,该对你举起红牌,也可以只对你举起黄牌。该对你举黄牌,也许仅仅罚你‘点球’。现在情况略有不同了。
开始由无规则而有些规则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白听一位“大款”给你上这么一堂课的。我竟听得有些入迷了。
“那将意味着,个人积累财富的限制严密了,严格了。机会减少了,变得更加宝贵了。做法也不得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了。没有规则的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普遍的老百姓是没胆量伸手一把抓住的。怕是陷阱。怕触犯了规则。明明毫无规则,还怕触犯了规则,这多有意思。最后老百姓也动了野心了,也都想参与着‘搞活’了。每每就在这时,那规则好像冷不丁地就出现了。在刚出现的那一瞬间,当然照例要抓几只替罪羊,或者坐牢,或者杀头。以正视听。替罪羊绝不会是他们。他们转而又去玩儿别的了,又到别的没有规则的方面去进行‘搞活’了。所以,在这三年内,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晓声,这些话,我平时,对别人是不说的。你我不是一般关系。
我觉得,我翟子卿有义务点拨你个明白!别他妈爬格子了。别他妈卖文为生了。我知道你勤奋,稿费收入也还凑和。但靠一支笔养家糊口,太迂腐了吧?别他妈当什么作家了!
那都是扯淡!活到四十多岁,我算终于悟透了一个道理。你有钱,你不漂亮也漂亮了。
你没有风度也有风度了。你没有气质也有气质了。你唱歌不好听也有人替你喝彩了!你的小说是臭狗屎,也能花钱辟专栏大评特评了!也能组织研讨会了!甩出几万元就是了吗!你在电影厂,美国电影《沉默的羔羊》一定看过。女演员朱迪·福斯特,为了获影后提名,准备将《好莱坞导报》的有关版面全垄断下来。聘请职业影评家和电影海报画家为她在新片《似是故人来》中的表演进行吹捧。这叫什么?这叫‘抬高自己’。有钱你才有资格抬高自己!花钱你才雇得到人抬高你!无独有偶,《纯真年代》的女主演,也不惜一切代价来确保自已被提名,花费了一千多万美元大搞宣传竞争。雇了十九个有才干的评论家,巧妙地,恶意地贬低别的竞争对手。这叫什么?这叫‘打击别人’!有钱你就有资格打击别人!有钱你就能雇到别人替你去干你自己不能直接干的事儿!包括杀人!”
“你……你该不会……”
我吃惊不小了。
他一笑,接着说:“放心。我是绝不会花钱雇杀手的。我也没仇深似海的仇人。我讲了这么多,无非是要使你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连鬼都可以用鞭子抽着你推磨!请问,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比金钱的魔力更大?没有。根本没有了!”
他不容我插话。滔滔不绝。他已经不再动筷子。一只手握着酒杯,一只手握着酒瓶。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一边自己为自己一杯一杯地斟满着。仿佛的,他的那些关于世界,关于中国,关于金钱的思想,不是从他的头脑中产生出来的,而是从酒瓶里随着泡沫产生出来的。只有不停地喝酒,才能不停地论说似的。他的脸已经泛红。我看出了他已醉到五六分的程度。在兵团时,逢年过节,我们免不子了也凑一起喝一回。当年是我喋喋不休,尽叙尽说,而他一个人闷着头独斟独饮。等我没什么话题可说了,他才不其然地说一句。常常出语惊人,见解刁钻,使我目瞪口呆。我没想到他如今变得口若悬河了。
也许,他和他老母亲一样,平时也是太缺少向人诉说的机会了吧?
而我自己也有些醉意醺醺了。
我反驳他:“有的!”
“有什么?”——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我。当一位哲学家面对一个大傻瓜而傻瓜竟反驳他的时候,哲学家可能就是像子卿当时那么一种样子。
但是我想我不是一个大傻瓜。他那一种凝视的目光使我恼火。使我的自尊心大受刺激。而一个自尊心**之人,半醉不醉的情况下,自尊心是更不可侵犯的。
我说:“你也听着,听我给你朗诵一首诗!”
“诗?哈,哈,朗诵诗!”若不是在饭馆里,而是在他自己家里,我想他当时一定会大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