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说:“老板娘,这骗不了我。塑料袋儿上连个字都没有,肯定是地摊儿上买的无疑。地摊儿上卖的牙签是不消毒的。提供给顾客用,太不卫生。”
老板娘喏喏连声。
子卿又说:“就算我给你提个建议,以后再不要买地摊儿上的牙签儿。谁会用过了这一端,再反过来用那一端剔?这种两端尖的牙签,除了中国,大概在世界上哪一个国家也见不着。这是典型的旧中国农民心理的体现。似乎什么东西都要省着用。老板娘你以后要买那种一端尖的。记住没有?”
老板娘赶紧说记住了记住了。
子卿又诲人不倦地说:“工艺品小店里就有卖。顾客吃到一半儿的时候,要主动送上来。每客一包。人家走时,也值得随手儿带走。我可不是在找你茬儿。我这个人,对牙签儿也没那么多讲究。有时削尖一根火柴杆儿,也剔。我是在教你怎么样挣钱啊!”
老板娘嗫嚅地问:“那样的,多少钱一袋啊?”
他说:“不贵,才一元多。”
老板娘咂舌道:“那还不贵呀?如果十个人吃一桌,一人一袋儿,还兴带走,我们不就等于搭上十元钱吗?我们不过是一家私人小店,哪儿经得起那么做呀!”
子卿拉过一把椅子,指着对老板娘说:“坐下!”
老板娘犹豫片刻,自忖他不至于有什么越轨企图后,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从厨房朝外递菜的小窗口,探出一颗戴着肮脏的白帽子的男人的脑袋,朝我们瞪着。
从那种虎视眈眈的劲儿,我得出判断必是老板娘的丈夫无疑。
我在桌下暗踢子卿的腿。他却理也不理我。
他说:“老板娘,你也真死心眼儿,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假如十个人吃一桌,菜盘上刮下十元钱谁看得出来?而对于来吃过饭的人,也许就因为那一元多钱的牙签儿,下次还来,你的‘回头客’不就多了吗?人们并非都贪图你那一袋儿牙签儿。人们找的是一种感觉……”老板娘的丈夫,从厨房转出来了,双肘支在柜台上,两只油腻的大手托着下巴颏,旁听生似的听着。
子卿又问老板娘:“就我们两个顾客,方才干吗不主动陪我们说几句话?”
老板娘又红了脸,讷讷地说没这习惯。
“要养成这习惯。”——子卿耐心可嘉地启发:“这叫感情竞争。没有这点儿竞争意识,生意能兴旺吗?”
老板娘想了想,似乎茅塞顿开,连说多谢指教之类的话。并回头大声吩咐她丈夫:“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再给加一道拔丝土豆!”——又笑容可掬地对子卿说:“大哥,最后这道菜,算我们敬您的!”
子卿摆摆手:“那倒不必。”
说罢,捻出一根牙签。而那一袋儿,大大方方地揣入了西服上衣兜。
吃着拔丝土豆的时候,子卿又说:“现在的中国,遍地都是钱,哪儿还用到外国去挣?你知道我走在路上有种什么样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钱铺得比三层地毯还厚。在这个地球上可能再也没有比赚中国人钱容易的事了。所以连外国人都忙不迭地到中国来赚钱!对全世界而言,想赚大钱不到中国来还能到哪去?这也许是上帝提供给外国人的最后一次赚大钱的机会了。这个机会肯定到本世纪末就为止了。”
我问:“那么对于咱们中国人而言呢?”
他反问:“电影《金光大道》,当年你一定看过的吧?”
我说:“看过。”
他说:“那里有一句话——谁发家,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现在的中国,正是这么样的一个中国。现在的时代,正是这么样的一个时代。”他向我伸出三根指头,加重了语气:“三年。我的看法,今后三年,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三年。
三年内发的,那就算发了。发不了的,那就算错过机会了。而且,可能意味着永远的错过机会了。因为,前几年发财,只有一条规则——那就是,不必讲规则。无所谓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