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又像方才那么一笑。更准确地说,是又像当年那么一笑。那一种笑很天真。很无邪。仿佛是刚刚从人的心灵里诞生出来的某种带有本身光彩的东西,还丝毫也没有被我们这散布布满了尘埃、污秽、细菌和病毒的世界所污染,只有纯情少女才会那么笑。而且只有小说中的或影视中的。子卿那么笑时有几分女性化。那可以认为是一种“返朴归真”的笑。我时常觉得我们如今的人,连笑都现代化起来了。都带有“后工业”的意味了。仿佛是从工业流水线上或从电脑中借鉴到人脸上的。不论男女,从十七八岁起就已经不可能天真无邪地笑了似的。一直到死也不可能了似的……子卿说:“首先靠的是你的天份。当年,两个中学生,两个半大孩子,哪儿能谈得上谁影响谁啊!”
他将“影响”二字,说出几分强调的意味儿。仿佛他并不情愿承认。而当年的他的确影响过当年的我,尽管那可能并非是他的愿望。但那是一个事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否认那样一个事实。
先上来了一盘冷菜。他端起了啤酒。我觉得他在透过杯中泛着微小气泡的橙黄色的**,胸有什么城府地审视着我。
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碰了一下,同时肯定地说:“能……”他向我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的主观结论罢了。”
我们彼此对视着,各自无声而饮。
放下杯,我又说:“你忘了?你当年曾对我讲过这样一个寓言——有两个人,一个人一门心思挣钱,另一个人一门心思写作。后来一门心思挣钱的人,用他挣的钱盖了一座大厦,而一门心思写作的那个人,呕心沥血,写成了一部书。几个世纪过去了,大厦倒塌了,而书流传下来了……”他说:“我讲过的吗?”
我说:“你讲过的。”
他说:“我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那么庄重,甚至有些庄严。
我说:“我记得。”
他试探地问:“你后悔了吧?”
我一怔。
他说:“当年最想成为作家,也最有希望成为作家的是我,而如今我成了一个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人,你却成了作家……”我说:“你可以出来。”
他睥睨着我,似乎很困惑地问:“从哪儿出来?”
我说:“从钱堆里出来。如果你并不喜欢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话。”
“想拯救我?”
他又笑了。已不复再是当年那种笑。而是三天前在大饭店的豪华单间里那种笑了。
他仿佛又变成了“华哥”。
我也笑了。也反问:“子卿,你觉得如今你还需要谁来拯救吗?”
他饮了一口酒,旋转着手中的杯,岔开话题说:“先不谈我了。先谈谈你自己吧。
终年爬格子,卖文为生,你不至于认为我应该对你负什么责任吧?”
我说:“不。”
我回答得也很庄重。也庄重得近乎庄严。
他又透过酒杯研究我。
我说:“我明白了。”
他问:“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挺怜悯我的?是不是还因为我成了作家,觉得挺内疚的?怪对不起我?”
他诚实地回答:“是的。”
我低声然而含有抗议意味儿地说:“其实大可不必。正像你并不觉得整日在钱堆里打滚儿很不幸,我也并不觉得终年爬格子很不幸。我可没产生什么想拯救你的念头,你也犯不着产生想拯救我的念头。”
我隐隐感到自己受了伤害。这伤害很轻微。如果我不是一个过分**的人,也可以认为它并没有构成。但我是一个**的人。
于是我又说:“子卿,在你面前,我丝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同情和怜悯的。
我的心理也不至于失去平衡。我选择的乃是我适应的高兴的活法。让我再重新选择一次,也许我还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写作生涯。子卿,我并不嫉妒你有二百多万,真的……”其实我最嫉妒他的,正是他有二百多万这一点。
“真的?”
“真的。”
“二百多万实际上是多少?”
“一百万。”
“考考你。怕你又忘了我教你的‘真话提取公式’!”
我们互相凝视着,忍俊不禁的,忽然都大笑起来。
这其间老板娘一盘一盘地为我们上全了菜。
我有些饿了,抓起筷子,不谦不让地吃起来。